殿里安静下来。
香火还在燃着,檀香的气息依旧浓郁,只是方才姐妹俩跪过的蒲团歪了,阳光照进来,空气里有浮动的尘埃。
后知后觉发生什么的楚晚张了张嘴,“我……我……”
但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珣上前两步,像是怕吓着她,放轻声音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晚娘,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晚却没答,而是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呢?有困惑,有担忧,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委屈。
这双眼睛干净得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层,你能看见冰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可你看不清那是什么。
你只能看见你自己的倒影映在冰面上,被水下的暗涌扭曲变形。
张了张嘴,楚晚想问他。
问什么呢?问阿姊说你杀了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这都是什么问话?父亲还好端端地在漠北。这种没头没尾的话,她要怎么问。
萧珣看着少女张嘴又合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接近于无奈的神情。
“晚娘。”他朝她走了一步。
楚晚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
萧珣注意到了,他停下没有再靠近。
只是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低下头,将自己的视线放到与她的视线平齐的位置。
“你要相信我。”
“楚将军是晚娘的父亲,我又怎么会去无缘无故的伤害楚将军呢,对不对。”
楚晚脑子乱糟糟的,到听到这话时依旧愣了一瞬。
这句话……哪里不对。
可一时她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
对面的萧珣却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他又朝她走了一步,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克制的疲惫。
“方才你也看到了。阿朝的样子……她可能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寺庙里虽然清净,可到底在山中,难免有些邪祟。”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少女好看的眼睛:“不过晚娘你放心,我会请大夫来看她。你莫忧心忡忡劳心伤神。”
依旧是那种很怪的感觉。
每一个字都是正常的。在关心楚朝的身体,要请大夫,让她这个妹妹放心,可……
楚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萧珣就站在晨光里,面容沉静如水的看着她,目光里全是安抚。
她看见他微微朝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要相信我。
楚晚这刻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谁,但她知道她得快些去阿姊身边照看着。
于是他冲萧珣点了下头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大雄宝殿。
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少女藕荷色的背影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她走得很快,比昨日更快,快到头上的簪子歪向一边都不曾发觉。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也没有看见,背后那道始终追随她的视线,在她踉跄的那一刻,微微一紧。
萧珣站在大雄宝殿里,目送她离开。
直到那抹藕荷色消失,他的表情在那一刻终于变了。
方才的困惑、无辜、委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脸上揭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冷意。
“你杀了我爹。”低声重复着楚朝方才的喊叫,他眉头皱起。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自己将事情瞒的死死的,她不该知道这些。
“让人去查。”他声音冷的没有半点温度。
“昨夜到今晨,可有谁与楚朝说过什么。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不准遗漏。”
身后心腹低低应了一声,旋即消失。
萧珣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殿外的阳光很好,照得庭院里的菩提树绿得发亮。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手指在眉骨处停了一瞬,挡住那片过于明亮的日光。
指缝之间,眼底的阴翳一闪而逝,像是在深水里翻了个身便消失的巨兽。
放下手,他朝某个方向而去。
那里还有一位他“担忧”的未婚妻,等着他去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