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站在那里,看着久久沉默将军的背影。
身为亲信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楚岑,并非是那种会把感情挂在嘴边的人。
他活在马上,活在刀尖上,活在这片风沙漫天的边塞。他的世界里只有敌人、兵符、战报、黄沙,和一个远在楚都的嫡女。
可他偏偏忘了,他还有一个女儿。
又或者不是忘记了,是不敢记得。因他而死的柳氏始终是楚岑心里的一根刺。而那个被他寄养在大哥家的女儿,则是那根刺上开出的花。
他不去看她,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每看一眼,那根刺就往肉里扎深一分。
“不久前阿朝写信回来。”楚岑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说她把晚晚接到楚园了。她问我,能不能写封信给晚娘。她说晚晚想我。”
他苦笑了一下。
“我欠她太多。”
楚岑失神般的说:“连她的名字,都是她母亲临死前取的。说是她生在傍晚,天边晚霞烧得正红,就叫晚晚吧。”
他抬起眼,看向傅九。
“我把兵符交给你,是因为阿朝在楚都。她是众所皆知我楚岑的女儿,是你的少将军。可晚晚……”
也是我楚岑的女儿。
她没有母亲,没有兵权,外界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她是谁。
她这么多年在楚都长大,寄人篱下,却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站起身的楚岑走到傅九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傅九,待但楚都后替我……多看顾着点她。”
这句带着请求的话,不是将军的下令,反而变成了一个老父亲的托付。
傅九看着将军的眼睛。那双在战场上从来冷厉如刀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发红。
他拱手一礼,“末将领命。请将军放心,末将在一日,定护大姑娘周全。”他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也定护二姑娘平安周全。”
楚岑伸手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傅九退出了正堂。
走出门槛的那一刻,漠北的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将那只木匣揣进怀里,大步朝军营走去。
龙威军的兵符,大姑娘的嫁妆,还有那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叫楚晚的姑娘,如同三块沉甸甸的石头,一并压在他怀里。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楚晚。
将军被遗忘的女儿。
大姑娘在信里写她“一切都好”,可一个寄人篱下十五年的庶女,在楚都那样的地方,又能好到哪里去。
傅九翻身上马,朝远处的军营策马而去。
将军府正堂的灯火在渐沉的暮色里亮起来,映着楚岑仍然伫立在窗前的剪影。
他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不是漠北的灰色山脉,不是云边郡的苍茫戈壁。而是三千里外的楚都。
那里有他即将出嫁的嫡女。
还有那个他连信都没写过一封的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