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欺神（上）

云衔音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光。然后是岩壁，篝火的余烬，裹在身上的破旧外袍。料子粗糙，但带着淡淡的体温。

她想动，身体像被碾碎过又重新拼起来一样不听使唤。灵魄完整度停在了一个危险的数字上，兆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每呼吸一次都带着灵魄深处的隐痛。

魈别动

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费力地侧过脸，看到魈坐在她身边。他的姿势和之前在枯树下守夜时一模一样，背靠岩壁，把自己放在她和夜风之间。但眼神不一样了。那双金瞳里少了些空茫，多了些她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她，嘴唇微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云衔音却笑了。

云衔音……你叫了我，我睡了多久

魈偏过头去，耳尖隐隐泛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

魈一天一夜

她试着坐起来，魈扶了她一把。动作依然不温柔，用力过猛，硌到了她的肩胛骨。然后她想起了观测里看到的那些画面。鼻子猛地一酸，但她没有提，不是现在。

花了小半个时辰来整理自己从完整版观测中获得的信息。在她昏迷的这一天一夜里，魈一直守着她，没有离开过哨站一步。他怕她死了。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现在是她用这些信息做一些实际的事的时候。

她望向魈。

云衔音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你先听我讲完

她把观测中看到的部分内容告诉了他。没有全说，被奴役的每一个细节太重了，她怕他承受不住。她只说了她认为必要的信息。梦之魔神的标记如何运作，它需要被标记者的同意才能完成灵魂绑定，以及它用美梦诱骗的最终目的不是给他一个家，是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一具没有自我意志的战斗傀儡。

魈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

魈……它确实来过很多次

他声音极低

魈梦里。每一次梦里的东西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同伴，有时候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云衔音知道，但她不追问。

云衔音我需要做一个实验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太现代了，但魈显然没注意到用词的违和。

魈什么实验

云衔音让它以为它成功了

她把自己在观测中推演出的想法说了出来。梦之魔神用来锁定目标的依据是灵魂深处的精神链接。它先通过反复侵入梦境与被标记者建立链接，再在合适的时机诱导对方说出同意，完成最终绑定。如果它在魈挣脱梦境后再次尝试建立链接

她可以用卜卦妖的兆纹作为屏障，在这条链接上制造一层伪装。让魔神接收到的反馈信号是标记已完成，目标已被控制，但实际上，真正的链接被她隔离在外。

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魈你刚才说你灵魄只剩不到四成

云衔音……对

魈你用那个兆纹，会很危险

云衔音没有否认，因为他说得对，这个方案是在她破碎的灵魄上再加一次重压。

云衔音但可以争取到时间

云衔音它以为你已经被它控制了，就不会再急着来侵扰你。我们就有了等的机会

魈抬眼

魈等什么

云衔音等一个能彻底击败它的人

云衔音看着他的眼睛

云衔音他会来的。你只需要在这之前，不被它带走

魈没有说话，看了她很久。那双金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怎么知道魔神的手段，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你不可能知道的事。

不是不怀疑。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质问她。她刚从昏迷中醒来，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却已经在想办法让他活下去。这只卜卦妖身上的谜太多了，但他决定把疑惑先放在一边。

魈……怎么做

云衔音轻声说出了她推演出来的步骤。她需要在他身上用兆纹构建一道灵魄屏障，这道屏障会附着在他的意识表面，当魔神下一次尝试侵入时，拦截链接信号并反馈伪装数据。

这个操作的精细程度远远超出她之前做的任何事。不是预警，不是入梦，而是用她残存的灵魄之力在他意识外围织一层网。

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魈你会怎样

云衔音可能会再睡一阵

云衔音不会死

她不敢保证。但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今天的树莓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