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刑侦支队后勤联系的汽修厂工作人员准时抵达,围着警车车尾拍照、测量凹陷与划痕,核算维修报价。李清怡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工作人员记录损伤细节,全程没有多余言语,条理清晰地配合对方登记公务车辆报备单据。
老周在旁边帮忙递资料,随口打趣:“李队,刚才那小伙子看着实在,估计不会扯皮,就是嘴太能说,一点小事都要掰扯几句。”
李清怡淡淡应声:“责任划分明确,报价合理,正常对接就行。”
汽修师傅核算完毕,报出完整维修价格,包含补漆、钣金、工时费一共八百六十元。李清怡记下数字,拿出手机编辑消息发给江屹,文字简洁直白:车辆定损完毕,维修总价八百六十元,你抽空过来结清或者转账均可,单据我留存。
消息发送出去,对面迟迟没有回复。李清怡没放在心上,转身回到办公室,继续跟进连环盗窃伤人案的线索。技术队那边传来消息,手套缝隙提取的皮屑DNA入库比对暂时没有匹配结果,目前只能依靠外围摸排锁定嫌疑人身份。
各组外勤队员陆续传回消息,惠民小区周边典当铺全部协查到位,近两日并没有人抛售老旧金银首饰、银元一类物件,嫌疑人短时间内没有销赃,大概率是把赃物藏匿起来,等待风头过后再出手。
李清怡指尖敲着桌面,冷静分析:“嫌疑人清楚案发后全城典当行会被布控,刻意暂缓销赃,接下来重点盯紧城郊出租屋、废弃仓库,这类隐蔽地点容易藏匿赃物。另外加大劳务市场排查力度,着重核对符合身形、持有同款劳保胶鞋的务工人员。”
几名队员快速记录部署指令,办公室里讨论案情的声音此起彼伏,节奏紧凑。李清怡沉浸在案件推演里,彻底将修车赔偿一事抛到九霄云外。
体校训练场这边,江屹刚结束一组高强度耐力跑,额头上满是汗水,扯下颈间毛巾擦脸,趁着休息间隙摸出手机,一眼看见李清怡发来的定损消息。
八百六。
江屹挑了下眉,倒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只是下意识觉得区区一块凹陷加划痕,报价偏高,少年人不服输的劲头上来,手指飞快打字回复:警官,一点剐蹭钣金补漆要八百六?你们公务车维修报价是不是水分太大了,普通私家车这点损伤撑死三四百。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李清怡的回复紧跟着过来,依旧简洁客观:公务车辆维修走正规汽修厂流程,含报备单据、原厂车漆,价格明码标价,单据可拍照发你核对,不存在虚报。
江屹盯着屏幕啧了一声,心里吐槽这女刑警真是半点情面不讲,字里行间全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感,连句商量的余地都不留。他干脆直接拨通电话,打算当面掰扯清楚,铃声响了两声被接通,那边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见多人交谈、翻阅卷宗的动静。
“我是江屹。”少年清亮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喘,“我跟你说维修费的事,八百六属实贵了,要不我自己买补漆笔简单修修,省下的钱也算给你们单位减少开支。”
李清怡走到窗边避开喧闹,语气平稳无波:“公务用车有管理规定,私自修补不符合流程,后续督查检查会出问题,必须正规维修。单据稍后拍给你,你看完再做决定。”
“规定规定,张口闭口都是规定,你们刑警是不是干什么都死板得很?”江屹毒舌本性压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吐槽,“昨天熬夜办案硬扛着胃不舒服,今天连维修费都一点不让步,活得也太紧绷了,人生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这话听得李清怡眉峰微蹙,她办案严谨守规矩是职业底线,在江屹口中反倒成了刻板无趣。她耐着性子解释:“职业不同,处事准则不一样,我的严谨是对案件、对公务负责,和死板无关。”
“行行行,你专业你有理。”江屹不打算在电话里争辩,“我下午四点训练结束过去转账,到时候我要看完整单据,要是真没有虚价,我一分不少给你。”
“可以。”李清怡言简意赅挂断通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江屹捏着手机无奈笑了声,这女人真是油盐不进,聊两句全程公事公办,一点闲聊的余地都没有。一旁凑过来的发小林小扬擦着汗,好奇发问:“跟谁打电话呢,看你一脸较劲的样子。”
林小扬上周刚通过警校考核,下周就要正式去刑侦支队报到,是队里新人,江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无话不谈。
江屹随手晃了晃手机:“昨晚骑车撞了一辆警车,车主是个女刑警队长,这会儿跟我掰扯维修费呢,那人看着高冷得不行,说两句话全是规矩流程,无聊透顶。”
林小扬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咱们支队就一位女大队长,李清怡李队,业务能力全支队顶尖,平时确实不苟言笑,办案细致到极致,队里人都敬畏她。你小子胆子挺大,连李队的车都敢撞。”
江屹闻言一愣,原来那个冷淡的女人还是个大队长,难怪气场那么强。他撇撇嘴:“再厉害不也是一板一眼的性子,半点不通人情。”
林小扬连忙替李清怡辩解:“你可别乱说,李队只是工作认真,人其实挺好的,上次辖区出恶性伤人案,她连续三天驻守现场,亲自安抚受害者家属,一点架子都没有,就是不爱说笑而已。”
江屹没放在心上,只当林小扬碍于即将入职的身份刻意美化,摆摆手转移话题,重新投入训练。
下午四点,训练准时结束,江屹简单冲洗换了件干净上衣,揣着钱包骑着单车直奔刑侦支队。抵达大门时,恰好看见李清怡和几名警员从外面回来,一行人刚结束劳务市场排查,每个人身上都沾着尘土。
李清怡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手里抱着厚厚的笔录本,侧脸冷冽,看见门口的江屹,脚步微微顿住。
江屹推着单车走上前,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模样,嘴上依旧不饶人:“李大队长辛苦了,排查一天线索有眉目没?别又饿一天肚子,回头直接晕倒在现场没人搭把手。”
周围几名警员听见这话,纷纷侧目,敢这么直白调侃李清怡的人,江屹还是头一个。
李清怡神色不变,侧身示意他跟自己去值班室:“单据在我办公室,过来核对维修费。”
两人走进值班室,李清怡拿出汽修厂打印的明细单据递过去,每一项收费清晰罗列,原厂车漆、钣金工时、车辆报备手续费一目了然,没有虚报成分。江屹逐条看完,心里的质疑散了大半,嘴上依旧嘟囔:“行吧,正规流程确实贵,算我认栽。”
他拿出手机扫码转账八百六十元,转账成功后,抬眼看向李清怡,视线落在她泛白的唇色上,忍不住又开口:“早上提醒你吃东西不听,忙到现在还是空腹?值班室有热水,好歹泡点东西垫垫。”
李清怡收好手机和单据,淡淡道:“多谢提醒,稍后会处理。没别的事你可以离开了,后续车辆维修完毕,单据我自行归档。”
逐客令下得直白,江屹心里微微受挫,自己好心关心两句,换来冷冰冰的驱赶。他撑着桌沿,毒舌话又冒了出来:“你这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天天绷着一张脸,办案就算了,私下也不能放松点?长久下去容易内分泌失调。”
李清怡抬眸看向他,眸色清淡:“我的私事不用外人操心,还有,支队办公区域不允许长时间逗留。”
“得,我走。”江屹举手投降,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对了,下次骑车我会注意,你也记得按时吃饭,别等胃扛不住才后悔。”
说完不等李清怡回应,径直推着单车离开值班室。
办公室内,老周凑过来笑着打趣:“李队,这小伙子嘴上厉害,心眼倒是实在,临走还惦记你吃饭。”
李清怡低头收好维修单据,指尖一顿,淡淡回应:“小孩子心性,随口闲聊罢了。”
嘴上这般说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闪过江屹方才直白吐槽又暗含关心的模样,少年人鲜活张扬的气息,和刑侦支队常年压抑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她摇了摇头甩开杂念,重新拿起劳务市场排查笔录,继续梳理连环盗窃伤人案的线索,将那点短暂的针锋相对彻底搁置。
而江屹骑着单车离开支队,心里还在反复回想李清怡清冷的神态,一边吐槽对方刻板,一边又忍不住惦记她空腹办案的模样,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