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剐蹭

清晨七点半，霖市城东惠民小区外围警戒线还未撤除，李清怡安排好现场物证送检、巷口布控的工作，坐上警车准备折返支队。一夜高强度侦查下来，胃里空落落的钝痛反复作祟，她靠在副驾椅背上微微闭目休整，指尖按着上腹缓解不适。

驾驶员是队里老警员老周，瞧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轻声劝：“李队，回队里先泡碗泡面垫垫，线索现在都攥住了，不用事事绷得这么紧。”

李清怡缓缓睁眼，眼底疲惫一闪而逝，很快恢复平日清冷镇定：“先回支队核对手套皮屑送检进度，典当行那边的协查通报也要尽快下发，嫌疑人销赃是突破口，不能耽搁。”

老周无奈叹气，发动车子往刑侦支队方向行驶。沿路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早点摊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行人步履匆匆，市井烟火气和方才凶案现场的紧绷压抑截然不同。

车子平稳停在支队正门专属停车位，老周熄火准备下车，刚解开安全带，后方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摩擦声，紧跟着“哐当”一声闷响，整台警车车尾都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李清怡惯性往前倾了半寸，眉峰骤然蹙起。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辆银灰色山地自行车斜斜卡在警车后保险杠处，车轮还在原地空转打滑，车筐里的运动水杯、速干毛巾摔在积水路面，溅起一圈浑浊水花。

骑车人一身藏蓝体校训练服，外头套着件宽松连帽外套，正是昨夜雨夜撞车的江屹。他今早结束早训，想着顺路绕过来看看警车剐蹭情况，怕李清怡胡乱报维修费，没料到路口洒水车刚作业完，地面湿滑，刹车力度没把控好，二次撞了上来。

江屹撑着车把稳住身形，小臂昨天蹭破的伤口沾了泥水，隐隐泛红渗液，他皱着眉甩了甩手腕，弯腰扶起倾倒的单车，抬眼对上警车后座车窗里望出来的李清怡，当场下意识吐槽：“不是，警官你这车停得也太靠外了，本来门口通道就窄，这下好了，我车圈都撞变形了。”

他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委屈，明明是自己骑行失误，嘴上先一步找客观理由，毒舌的性子半点没收敛，可眼神坦荡，没有故意耍赖的狡黠，反倒透着点直白的懊恼。

李清怡推开车门走下来，一身笔挺警服踩过积水，脚步沉稳。她先绕到车尾查看损伤，昨夜浅浅一道划痕，如今被二次撞击蹭掉一小块车漆，边缘凹陷下去一小块，维修工序又多了一项。

“路口前方有限速五公里标识，进门下坡路段明确提示减速慢行，两次撞击，全部是你骑行未控速导致，责任在你。”李清怡声音平淡，条理清晰地摆事实，没有指责呵斥，却句句戳中关键点，“车辆属于公务办案用车，维修耽误出勤，损失一并需要核算。”

江屹摸了摸鼻尖，自知理亏，嘴上依旧不服软：“我这不也是过来主动协商赔偿的吗，谁知道地面这么滑。再说不就是掉块漆，补补能花多少钱，我体校生零花钱还是够的，用不着把话说得这么严肃，跟审讯犯人似的。”

他上下打量李清怡，今早光线明亮，能看清她眼底遮不住的倦色，脸色泛着浅白，唇色偏淡，一看就是整夜没休息。昨夜只顾着拌嘴，没仔细留意，此刻瞧着这人明明看着纤细，站在那里气场却压得人下意识收敛散漫。

老周在一旁收拾地上散落的水杯，笑着打圆场：“小伙子，我们李队熬了一整夜办案，本来就累，你多担待点，剐蹭定损流程简单，留个联系方式后续对接就行。”

江屹闻言愣了愣，随即挑眉看向李清怡，语气半调侃半真心：“熬通宵办案？我说昨晚看着你脸色就差，现在还硬撑着跑现场，你们刑警都这么不要命？真不怕直接栽倒在路上。”

这话不算恶意，反倒带着几分关心，只是从他毒舌的口吻里说出来，听着别扭。

李清怡没接他的关心，拿出手机调出昨晚存下的号码：“昨天留的号码能正常联系？修理厂上午会派人过来看车况，费用明细出来我发给你。”

“号码没问题，白天训练手机不一定随时在手，消息我看到会第一时间回。”江屹单手撑着单车座椅，目光落在李清怡按着胃部的小动作上，方才她下车时不经意的举动没能逃过他眼睛，“你胃不舒服？熬夜不吃饭折腾出来的吧，楼下早餐摊有热豆浆包子，好歹垫两口。”

李清怡指尖微顿，没料到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会留意到她身体的不适，转瞬恢复冷淡模样，淡淡道：“不用费心，工作结束我会自行处理。”

江屹撇撇嘴，心里暗自感慨，这人真是油盐不进，冷冰冰的一点趣味都没有。他弯腰捡起变形的车筐，随手拍掉泥水：“行吧，修车钱我肯定赔，放心，体校生讲诚信，绝不赖账。要是价格太离谱，我可得跟你好好理论理论。”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脚蹬刚踩下去，又回头看向李清怡，补了一句：“真建议你抽空吃点东西，低血糖晕倒可没人刚好路过救你。”

话音落下，江屹调转车头，灵活地拐出支队大门，背影张扬轻快，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老周看着少年远去的方向，忍不住笑道：“这小伙子看着挺阳光，就是嘴巴不饶人，心肠倒是不坏。”

李清怡低头看着车尾凹陷的车漆，指尖轻轻抚过划痕，脑海里短暂闪过江屹直白叮嘱的模样，转瞬压下杂念，转头对老周道：“联系后勤对接修理厂定损，我们先上楼整理物证资料。”

两人回到办公楼，办公室里几名轮班警员已经就位，桌上摆着刚买回来的包子豆浆，热气腾腾。李清怡没急着动早餐，径直走到长桌前，技术队刚送来的证物袋整齐排列，那副橡胶手套、撬锁工具、黑色布料碎片全部摆在显眼位置。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拿起装着皮屑的证物袋，拨通检验科电话，确认加急DNA比对流程，全程专注投入，方才门口的小插曲彻底被抛在脑后。

胃里的绞痛愈发明显，她随手拿起桌边一杯温热豆浆，小口抿着压制不适感，目光牢牢锁定屏幕里嫌疑人的活动轨迹。此刻在她心里，连环盗窃伤人案的侦破进度，远比一辆警车的维修赔偿重要百倍。

另一边，江屹骑着单车赶回体校训练场，路上心里还忍不住琢磨那个刑警。长得好看是真的，专业冷静也是真的，就是浑身寒气太重，多说两句话都像在接受盘问。

他抬手摸了摸小臂擦伤的地方，雨水浸泡过后隐隐作痛，心里吐槽归吐槽，却没半点逃避赔偿的想法。方才瞥见李清怡苍白的脸色，他说的那句叮嘱并非客套，换做旁人熬一整夜空腹工作，多半扛不住。

训练场上教练已经吹响集合哨，江屹把单车锁在路边，快步跑入队伍，热身拉伸的间隙，手机揣在训练服口袋里，他特意调大提示音，生怕李清怡发来定损消息错过。

少年人散漫跳脱的日常，与刑侦支队紧绷沉重的查案节奏，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望，这场意外的剐蹭，只是两人故事微不足道的开端，谁都未曾预料，往后彼此会深度闯进对方的生活。

支队办公室内，李清怡整理完第一轮物证汇总，终于腾出空隙拿起包子咬了两口，温热食物入腹，胃部不适稍稍缓解。她解锁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备注“骑车学生，剐蹭警车×2”的号码，指尖顿了顿，没有多余情绪，锁屏继续投入案件研判。

窗外朝阳彻底冲破云层，驱散连日阴雨的湿冷，刑侦支队的攻坚工作，依旧有条不紊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