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虽然平息了,但唐幼初心里始终挂着一件事。
面首馆的旧账被翻出来,说到底是因为那间铺子曾经做过不好的营生。虽然她改了书坊,清了旧尘,但那段历史抹不掉,知道的人心里总会存着一丝半缕的杂念。
她不想让瑶初书坊永远背着“曾经是面首馆”的名声过下去。于是她想了另一个办法——写一本书,正正式式地告诉所有人:那间铺子已经干干净净了,干干净净到可以写一本书来作证。
书名,她取好了,叫《清浔》。
清,是清白。浔,是水流深长之处。清浔,就是水源深长而洁净,干净得像源头活水,可以放心饮用。
唐幼初坐在瑶初书坊的后院里,把那两个字写在稿纸的最上方,然后对杨若瑶说:“这一本,我们合写。”
杨若瑶正在给枣树浇水,闻言回头:“合写?我写什么?”
“写你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天。”唐幼初认真地说,“写你不知道这里是面首馆,只是觉得那铺子位置好、价钱低,就跟我一起去看。写你看到满院灰尘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写你擦了三遍柜台还觉得不干净——这些都是真的,读者会喜欢。”
杨若瑶放下水瓢走过来,低头看着稿纸上“清浔”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想告诉大家,那间铺子已经跟我们一样——干干净净的?”
“对。”唐幼初仰头看着她,“面首馆是旧的,瑶初书坊是新的。那间铺子现在做的是正经买卖,卖的是正经书。写这本书,就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杨若瑶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我叫杨若瑶。我陪着我的好朋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长安。”
唐幼初看到那句话的瞬间,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稿纸,没有让杨若瑶看到自己的表情。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一个写一段,一个接一段。老枣树的影子在纸上缓缓移动,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等她们终于放下笔的时候,一篇两三千字的文章已经写好了。
唐幼初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就这样。誊抄三份,一份贴在书坊门口,一份送进宫里给陛下看,一份——留着。以后给宝宝看。”
杨若瑶笑了一下:“你连你娃的课外读物都想好了?”
“那是。当妈的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二
《清浔》贴在书坊门口的第二天,门口的队伍比平时长了一倍。
大家围在那张纸前面,从头到尾读了又读。有人读着读着就笑了,有人读着读着就沉默了,有人读完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心里某块石头落了地。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看完之后,转身对旁边的人说:“我就说嘛,皇后娘娘买那铺子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的。她还怀着孕呢,哪有那个闲心思——你们之前传的那些话,太过分了。”
旁边的人一脸惭愧:“当时不是不知道嘛……”
“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多买几本书,给书坊补补。”青衫书生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我再买两卷《还珠格格》,回去好好看。”
旁边的人也跟着掏钱:“我也买两卷。”
有人站在告示前反复看了三遍,忽然高声道了一句:“清浔。这书名取得好。”
“哪里好?”
“清是清白,浔是水边。合在一起,就是清清白白的水边之地。”那人转头看向书坊的匾额,“以前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干干净净。瑶初书坊,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地方。”
这句话传开之后,书坊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掌声。不是整齐划一的鼓掌,是零零星星的、从不同方向传来的、带着善意和认可的掌声。
杨若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那一片鼓掌的人群,眼眶微微发红。她转过头,看到唐幼初坐在后院的枣树下,正低头假装在看书,但嘴角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你听到了?”杨若瑶走过去。
“听到了。”唐幼初抬起头,“他们鼓掌了。”
杨若瑶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枣树下,听着外面的掌声渐渐平息,人群渐渐散去,书坊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幼幼,”杨若瑶忽然说,“我们好像做了一件挺了不起的事。”
唐幼初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我们确实做了。我们把一个不好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大家都会来的地方。这不算了不起,那什么算?”
杨若瑶笑了。她靠在后院的枣树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新叶,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风特别暖。
三
《清浔》的内容很快传遍了长安城。
有人把告示上的文字抄了下来,带到茶楼酒肆里念给更多人听。念到“我的好朋友看到那铺子的第一眼,说‘这里采光好,能放很多书架’”的时候,听众们笑起来;念到“我们一起擦了三遍柜台,脏水倒了一桶又一桶”的时候,有人红了眼眶;念到“那间屋子以前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是什么”的时候,满堂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
一个老妇人坐在茶楼角落,听完之后擦了擦眼角,对旁边的小孙女说:“看到没有?做人要像那个皇后娘娘一样,把人家的旧账翻过去,干干净净地从头来。”
小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宫里也收到了誊抄的版本。
王燕在漪兰殿里看完了整篇,把纸折好放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想起自己的姐姐,想起那些曾经传过的流言,想起这些日子宫里宫外的风风雨雨。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卫子夫在椒房殿里也收到了抄本。她坐在廊下读完了《清浔》,然后放下纸,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去库房里把那匹新到的月白绸缎找出来,给皇后送去。就说——本宫读了她的书,心里干净了许多。”
太子刘据更是直接把《清浔》抄了十遍,分别送给了东宫的属官们。他对他们说:“你们看一看,读一读。这位皇后娘娘,值得我们所有人敬重。”
属官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各自接了过去。几天之后,有人回话说:“太子殿下说得对,这位皇后娘娘,确实不一般。”
四
御花园春宴,定在三月十五。
春日的御花园里桃花、杏花、玉兰竞相开放,红的粉的白的挤了满满一园子,远远望去像打翻了调色盘。宫中在假山前的空地上摆了数十张案几,铺了锦褥,挂了帷幔,文武百官及家眷陆续入席,后宫妃嫔们也依位份落座。
唐幼初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宽袍,腰间用一根宽绸带松松系着,既遮掩了孕肚又不显得臃肿。头发挽成高髻,簪了一支白玉簪,耳畔垂着两粒小巧的珍珠,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舒适,像一朵开在春日里的大白花。
她身后跟着杨若瑶,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新衣,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仪态比刚来时从容了许多。两个人一白一黄并肩走来,像是春日里两道不同的光。
刘彻亲自迎了两步,伸手扶了她的手臂:“慢点走,台阶滑。”
唐幼初冲他笑了一下:“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刘彻没接话,但扶着她手臂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直到她稳稳地坐到了席位上才撤回去。
宴席上歌舞升平,有乐师奏新曲,有舞姬跳新编的舞。唐幼初坐在刘彻旁边,端着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抿着,偶尔侧头跟他说两句话,偶尔跟对面的杨若瑶交换一个眼神。
席间,几位大臣的夫人借着敬酒的机会来跟唐幼初搭话。唐幼初一一回应,不冷落任何一个人,也不刻意亲近谁。
有人问她:“皇后娘娘,您那本《清浔》,妾身读了。写得真好。”
唐幼初笑着点头:“谢谢夫人。那是我跟若瑶一起写的。”
有人又问:“那您的书坊,以后只卖书吗?”
唐幼初想了想:“也卖茶。也卖点心。也卖一个安安静静坐下来看书的地方。”
夫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轻声说:“那妾身改日也去看看。”
唐幼初眼睛一亮:“随时欢迎。若瑶泡茶的手艺特别好。”
杨若瑶在对面听到自己被点名,冲着那些夫人们笑了一下:“各位夫人来,我给你们泡最好的桂花茶。”
夫人们被她爽朗的笑容感染了,纷纷应声。
宴席的后半程,唐幼初起身去园子里走走。杨若瑶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在桃树下并肩走着,花瓣落在她们肩头,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今天累不累?”杨若瑶问。
“还行。”唐幼初摸了摸肚子,“她今天倒是挺乖,没怎么踢我。”
“你怎么知道是‘她’?”
“直觉。”唐幼初认真地说,“我觉得是个女儿。像刘据说的,妹妹也要骑马——但妹妹可以不骑马,妹妹想干嘛干嘛。”
杨若瑶笑了:“那你以后可别把她惯坏了。”
“惯就惯吧。我惯得起。”
两个人在桃树下站着,春风从花枝间穿过,带来清冽的花香和远处宴席上隐约的丝竹声。
五
春宴结束时,天已经擦了黑。
唐幼初坐在步辇上回椒房殿,刘彻亲自扶着轿杆走在旁边。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那么走着,步辇走得慢,他就走得更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你走这么慢,什么时候能到?”唐幼初探出头来问他。
“天黑之前能到。”刘彻抬头看了一眼天,“还有一刻钟才全黑。”
唐幼初笑了一声,缩回步辇里,没有再催他。
回到椒房殿,唐幼初在榻上坐下来,刘彻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四个月的肚子已经像一个小西瓜了,能摸到清晰的弧度。
“今天踢你了吗?”他问。
“踢了。吃饭的时候踢了一脚,大概是想吃你碗里的肉。”
刘彻低头对着她的肚子说:“下次想吃肉,踹你母后一下就行。踹轻点。”
唐幼初伸手拍了他一下:“你教的什么?”
“朕教他父子联络感情的方式。”刘彻一本正经。
唐幼初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靠在榻上缓了半天才缓过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纸,递给他:“《清浔》你看过了吗?”
刘彻接过来:“看过了。朕今天早上看完的。”
“你觉得怎么样?”
刘彻把那卷纸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认真,有温柔,还有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郑重。
“朕觉得,你写的那些话,比朕的任何一道诏书都管用。”
唐幼初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书能让那些传谣的人惭愧,能让那些跟风的人反思,能让那些原本不信你的人重新看你。”刘彻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朕的诏书可以杀人,可以免官,可以封赏。但朕的诏书不能让一个人真心地说‘我错了,是我传错了’。你可以。”
唐幼初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肚子上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告诉他们,那间铺子是干净的。”
“我知道。”刘彻伸手,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上,“所以朕说,你比朕厉害。”
唐幼初抬起头看着他,破涕为笑:“你一个大汉皇帝,说一个孕妇比你厉害,你好意思?”
“好意思。”刘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朕的好意思,都是你给的。”
窗外,夜风穿过东墙根下的草药,银色的叶尖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灵泉空间里,回春丹静静地悬浮在银色的灵泉之上,金红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为这个春日的夜晚轻声哼唱一首无人听过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