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的队伍在第三天的午后回到了长安城。
城门大开,百姓们夹道欢迎。虽然不是打了胜仗,但皇帝春猎归来也是大事,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人群里有人喊着“陛下万岁”,有人踮着脚尖想看一眼皇后的车驾,有人把新摘的桃花往队伍里抛,花瓣纷纷扬扬落在马车顶上,像是春风送来的贺礼。
唐幼初坐在马车里,透过帷幔的缝隙看着外面的热闹。她不太习惯这种被万人瞩目的场面,但杨若瑶在旁边絮絮叨叨地给她打气:“别紧张,你当皇后都当了这么久了。他们就看你一眼,又不吃了你。”
“我知道。”唐幼初整理了一下衣领,“就是……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他们看的不是我。是皇后。”唐幼初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仰着头的百姓脸上,“他们不知道我叫什么,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知道我种草药写书。他们只知道——皇后回来了。皇后肚子里有孩子。这就够了。”
杨若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她的手:“但你确实是皇后啊。皇后就是你,你就是皇后。他们看的,本来就是你。”
唐幼初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瑶瑶,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有哲理?”
“跟你学的。”杨若瑶理直气壮,“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天天跟你待在一起,说话跟你一样酸了吧唧的不是很正常?”
唐幼初笑出了声,拿起案上的一颗枣子扔她。杨若瑶接住塞进嘴里,两个人又闹成了一团。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穿过宫门,停在了椒房殿前。
唐幼初下车的时候,发现王燕已经带着宫人们站在殿门口迎接了。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笑容温婉如春风:“皇后娘娘回来了!路上辛苦不辛苦?”
“不辛苦。”唐幼初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王姐姐你是不是又瘦了?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没好好吃饭?”
王燕被她问得一愣:“我吃了呀……”
“吃了怎么还瘦了?”唐幼初上下打量她,眉头微微蹙起,“你等我歇口气,回头给你好好把个脉。”
王燕哭笑不得,只能连声应好。
唐幼初走进殿内,在东墙根下的草药前站定。三天不见,那些草药又长高了不少,银色的叶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有几株甚至冒出了细小的花苞,白色的花骨朵紧紧合着,像是在攒着劲等一个最好的时候开放。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苞:“我回来了。”
草药在春风中轻轻摇了摇叶片,像是在回应她。
二
当晚,刘彻在椒房殿用的晚膳。
他换下了骑装,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深衣,卸去了一身风尘,看起来比白天松弛了许多。唐幼初给他倒了杯桂花酿,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两个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
“今天累不累?”刘彻问她。
“不累。马车很稳,路上睡着了两次。”唐幼初喝了一口温水,“你呢?骑了三天马,腿不酸?”
“酸。”刘彻难得承认,“但朕高兴。”
唐幼初看着他眉眼间那点掩饰不住的愉悦,忍不住笑了:“就因为猎了几只鹿和野猪?”
“不全是。”刘彻放下酒杯,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是因为今年春猎,朕第一次觉得——朕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唐幼初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夹菜:“你以前不也有很多人陪着。”
“那是跟着朕的人。”刘彻的声音很低很认真,“不是陪着朕的人。”
唐幼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绕过案几,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
刘彻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殿内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夜风穿过草药叶片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唐幼初忽然问了一句:“彻,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唐幼初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怕他出生之后,朕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皇帝。”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声音从她发顶传下来,闷闷的:“朕怕的是,朕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皇帝——因为太想做一个好父亲,而忘了自己还是一个皇帝。”
唐幼初在他怀里笑了一声:“那你觉得,你能做好吗?”
刘彻想了想,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有你在,朕能。”
唐幼初没有再说话。但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窗外的夜风穿过东墙根下的草药,银色的叶尖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是在替某个人记下这一刻。
三
第二天,唐幼初去了瑶初书坊。
三个多月没怎么出宫,书坊的生意已经越来越红火。《新还珠格格》写到了第十八卷,小燕子和紫薇的结局越来越近,长安城的书生们每天都盼着新卷出来。杨若瑶让小宫女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作者因身体原因,更新放缓,请各位客官耐心等待。”
书生们虽然着急,但也没有闹事。有人甚至自发在告示下面贴了一张回帖:“作者保重身体,我们等得起。”
唐幼初看到那张回帖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
“你看,”杨若瑶在旁边说,“你的人气比你想的高多了。”
唐幼初吸了吸鼻子,走进柜台后面,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多谢各位耐心等待。作者一切安好,新卷明日可出。”
她把那张纸递给小宫女,让她贴在门口。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杨若瑶靠在柜台边,双手抱胸:“你这个作者,比那些说书先生还招人喜欢。”
“那当然。”唐幼初得意地甩了甩笔,“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她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第十九卷。窗外是初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案上,照在她的手背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芽尖从褐色的枝丫间探出头来,像一群好奇的小眼睛。
唐幼初写着写着,忽然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她放下笔,趴在案上,准备眯一会儿。刚闭上眼睛,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杨掌柜,你们东家今天来了吗?”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朗而温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唐幼初抬起头,看到刘据穿着一身便服站在书坊门口,正探着头往里面张望。他看到唐幼初坐在柜台后面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母后!你真的来了!”
他快步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欢喜:“儿臣听说你回宫了,想着你今天可能会来书坊,就——就来看看。”
唐幼初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笑了:“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看新卷?”
“都、都看。”刘据诚实地说,“但主要还是来看母后。”
唐幼初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吧。正好,我写完了第十九卷,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字。”
刘据立刻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稿纸,低头认真地看了起来。他看得很认真,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一句,唐幼初耐心地给他讲解。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而坐的身影上,暖洋洋的,安安静静的。
杨若瑶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意。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悄悄地煮了一壶新茶,放在他们手边。
四
傍晚时分,唐幼初准备回宫了。
刘据送她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忽然叫住她:“母后。”
唐幼初回头:“怎么了?”
刘据站在书坊门口,初春的晚风微微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表情有些腼腆,但很认真:“儿臣想跟母后说——儿臣会一直对母后好的。像对亲母妃一样。”
唐幼初愣了一下。她看着他认真的脸,那双跟刘彻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中有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执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我知道。”她说,“我也会一直对你好的。像对亲儿子一样。”
刘据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目送着唐幼初的马车离开书坊,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车轱辘声彻底消失在建宏街的尽头,才转身回去。
天幕上,这一幕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贞观年间·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书坊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的少年,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太子据,是真的把惊鸿皇后当成母亲了。”
长孙皇后轻声说:“因为她对他好。不是嘴上说的好,是真心实意的好。”
“朕知道。”李世民看着天幕,目光有些悠远,“朕只是……有些感慨。”
“陛下感慨什么?”
“感慨她来这个时代,不早不晚,正好赶上了刘据最需要一个人的时候。”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如果早来几年,刘据还太小;如果晚来几年,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轻易信任别人了。可她来的时候,正好是十三岁——一个半大不小、还能被人真心打动的时候。”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这就是天意。”
【康熙年间·紫禁城】
康熙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渐渐远去的马车上。
“南怀仁,”他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朕当年也有这样一个人,会怎么样?”
南怀仁愣了一下:“皇上是说——”
“朕是说,如果朕小时候,也有一个人会揉朕的头发,会帮朕看功课,会在朕最需要的时候站在朕旁边。”康熙的声音很低,“朕会不会……不那么早熟?”
南怀仁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皇上现在也很好。”
康熙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但他看着天幕的目光,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的东西。
【明皇宫·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门口,手里捧着一碗阳春面,看着天幕上刘据站在书坊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的画面。
“这太子,”他把面条吸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运气比他爹还好。”
马皇后在旁边绣花:“陛下怎么又想到汉武帝头上去了?”
“朕是在想,汉武帝虽然厉害,但他小时候可没摊上这么好的皇后。他那个娘王娡,一心只想让他当太子,哪有工夫揉他头发?”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陛下是在说自己的事吗?”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放下碗,抹了抹嘴:“朕小时候,也没人揉朕头发。”
马皇后放下绣花针,伸出手,在他花白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现在有了。”
朱元璋愣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去,假装在看风景。但他红了的耳尖,和微微弯起的嘴角,被天幕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王默双手托腮,笑得一脸慈祥:“刘据这个孩子,越来越可爱了。他站在门口目送唐幼初走的样子,像一只被喂了小鱼干的流浪猫。”
陈思思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你这是什么比喻?”
“就是那种‘原来被爱是这样’的感觉嘛!”王默认真地说,“你看他的表情,他以前肯定没被人这样对过。卫子夫虽然爱他,但卫子夫是皇后,要端着架子。唐幼初不一样,她就是想对他好,没有别的原因。”
舒言推了推眼镜:“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种无条件的善意,对青少年的人格成长有积极影响。”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对她好,他会变好。”
王默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
五
夜深了,唐幼初躺在榻上,手覆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三个多月了,胎动越来越明显。虽然只是偶尔一下,像小鱼吐泡泡,像蝴蝶扇翅膀,但她每一下都能感觉到。那种感觉让她莫名地想哭,又莫名地想笑。
刘彻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他今天累了一天,已经睡着了。
唐幼初没有叫醒他。她只是看着头顶的帷幔,听着窗外夜风穿过草药叶片的沙沙声,想着今天刘据在书坊门口说的那句话——“儿臣会一直对母后好的。”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慢慢摸索到刘彻的手,轻轻握住。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然后继续沉沉地睡着。
唐幼初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渐渐沉入了梦乡。
灵泉空间里,回春丹静静地悬浮在银色的灵泉之上。金红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一颗温暖的心脏,在为这个正在缓缓展开的故事打着节拍。
天幕上,金色的符文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亮起,又悄无声息地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