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四年 · 正月二十七 · 子时
汴京,皇城司地牢。
沈聿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墙壁上凝结着冰霜,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
自那道措辞激烈的奏章递入宫中后,不过两个时辰,沈聿便被杨戬以“涉嫌构陷朝廷命官、扰乱司法”为由,直接拿下了。
罪名罗织得很快,也很顺手。御史中丞随即上疏,弹劾沈聿与裴晏勾结,借查案之名,行构陷御史台之实,甚至暗示沈聿与江南私盐贩子有染。一顶顶帽子扣下来,官家虽未明旨降罪,却也未加阻拦,只是冷冷丢下一句:“交由皇城司严查。”
于是,沈聿便“如愿以偿”地住进了这里。
但他并不担心。
因为他知道,这恰恰说明,他打中了对方的七寸。若非心虚至极,王守忠和御史中丞绝不会冒如此大的风险,在证据尚未完全坐实前,就对他动手。
“吱呀——”
牢门铁锁转动,一道微弱的光线刺入黑暗。杨戬那张阴柔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番子。
“沈府尹,委屈你了。”杨戬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陛下震怒,命我等彻查此案。府尹还是老实交代吧,你与裴晏,究竟是如何勾结的?那江南的私盐贩子,又是谁?”
沈聿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杨副使,构陷朝廷命官,可是大罪。你手中的刑具,怕是不够分量。”
“骨头硬?”杨戬冷笑一声,挥手示意番子上前,“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伺候沈府尹‘醒醒神’。”
一名番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来。沈聿认得,这是皇城司特制的“吐真剂”,虽不至于要命,却能让人神志昏沉,口吐真言。
就在番子逼近的瞬间,沈聿忽然动了!
他看似虚弱,实则迅捷无比,猛地抬腿,膝盖狠狠顶在最近的番子小腹!那番子闷哼一声,药碗脱手飞出,药汁泼洒在另一名番子脸上,烫得他惨叫后退。
杨戬脸色骤变:“反了!给我拿下!”
更多的番子涌入牢房。沈聿虽武艺不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死死按在地上,手腕被粗麻绳反剪捆绑,勒得几乎嵌入骨肉。
“沈聿,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权知开封府事的沈府尹吗?”杨戬蹲下身,用手中的扇子挑起沈聿的下巴,语气阴毒,“在这里,我就是王法!说,你那封奏章,证据从何而来?裴晏现在何处?”
沈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杨戬的官靴上:“杨戬,你今日敢动我一根汗毛,明日我必让你百倍偿还。”
“嘴硬!”杨戬怒极反笑,起身对番子下令,“给他灌!我看他能撑到几时!”
就在那碗药汁再次逼近沈聿唇边时,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而熟悉的声音:
“杨副使!且慢动手!”
众人回头,只见掌库太监李公公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提着食盒的小太监。
“李公公?”杨戬一愣,手上的动作不由得缓了下来,“您怎么来了?”
“陛下有旨!”李公公尖声道,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帛,“沈府尹牵涉重大,案情复杂,着即日起移交御史台,由御史中丞亲自审理!任何人不得私刑逼供,违者,斩!”
杨戬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这……陛下刚才有旨,让皇城司严查……”
“那是刚才!”李公公眼皮一翻,“现在,是现在!圣心难测,你难道不懂?还不快给沈府尹松绑!”
杨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不敢违逆。他恶狠狠地瞪了沈聿一眼,咬牙道:“……松绑。”
绳索解开,沈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公公。
他知道,这是李公公在还他的人情。那日他送去密信,点明了王守忠与王福全的关联,如今,李公公便用这种方式,把他从杨戬的魔爪下捞了出来。皇城司与内藏库,内廷与外朝,这潭浑水,是越搅越浑了。
“多谢李公公。”沈聿淡淡拱手。
“沈府尹客气了。”李公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苏州那边……有消息了。但风浪很大,小心行船。”
沈聿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明白。”
他被“移交”到了御史台的大牢。虽然环境好了不少,但看守更加严密,行动也受到了限制。不过,这正合他意。
因为当晚子时,他便收到了来自御史台内部的消息——是通过牢房墙壁缝隙,塞进来的一小片染血的瓷片,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两个字:“已见。”
沈聿握着那片瓷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裴晏,果然没让他失望。
“风浪很大,小心行船……”沈聿低声重复着李公公的话,望向南方。
江南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那么,汴京的戏,也该进入高潮了。
他躺回冰冷的草席上,闭上眼睛,仿佛已经入睡。但在无人可见的黑暗中,他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坚定的节奏,轻轻敲击着身下的草垫。
那是漕帮的暗号,意为:“收网,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