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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孤舟

碎瓷录

嘉祐四年 · 正月二十六 · 黄昏

苏州,运河码头。

裴晏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一顶挡住眉眼的范阳笠,与周围操着吴侬软语的贩夫走卒格格不入。他手中提着一个普通的竹编行囊,里面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半块螭龙玉佩。

三日前,他依照暗号,在阊门外的枫桥边见到了那个“本该死了的人”——赵四的姐夫,前漕帮信使,如今的私盐贩子,阿福。

阿福比想象中要苍老,也比想象中要警惕。他先是盯着裴晏看了许久,直到裴晏拿出那半块玉佩和那片血瓷片,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凉。

“裴大人,”阿福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熏出的咳嗽,“你们京官,也敢趟这浑水?”

“不是敢不敢,是必须趟。”裴晏的回答干脆利落,“告诉我,那个‘王’字画押,是谁的?”

阿福没有立刻回答。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上船。”

他指的,是停泊在码头深处,一艘看似破旧不堪的乌篷船。

裴晏随着阿福上了船。船舱狭小,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桐油味。阿福掀开一块活动的舱板,下面露出一个暗格。

“东西都在这里。”阿福从暗格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页发黄的账册,还有一幅画在丝绸上的简易地图。账册记录着近三年来,一批批“特殊货物”的进出记录,收货方无一例外,都写着“福宁殿”或“内藏库”,发货方则是一个个听起来很正常的商号,但阿福指着其中一个——“裕丰号”,告诉裴晏,这就是那位宠妃外戚经营的产业。

而那幅地图上,则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就在苏州城外不远处的太湖畔,标注为“行宫”。

“这‘行宫’,”阿福眼神闪烁,“平日里没人,但每月十五,都会有从汴京来的快船停靠,卸下东西,装上东西。赵四……他就是看见了不该看的,才被灭口的。”

裴晏仔细翻看账册,指尖在“裕丰号”和“福宁殿”之间来回划动。“这些东西,你为何要留着?”

“留着保命。”阿福苦笑,“我知道得太多,他们不敢轻易动我。但我知道,这东西迟早会要我的命。如今,我把它交给你,算是还了赵四的恩情。”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晃!

不是水流,是有人跳上了甲板!

裴晏心头警铃大作,瞬间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沈聿临行前塞给他的一柄短刃。阿福也脸色大变,猛地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砰!”

船舱门被一股巨力踹开!木屑纷飞中,三个黑衣人手持分水刺,鱼贯而入,眼神冰冷,显然训练有素。

“阿福,你这老狗!果然私藏账本!”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显然经过伪装。

“是‘裕丰号’的人!”阿福嘶吼一声,抓起桌上的烛台就砸了过去,“裴大人,快走!”

裴晏反应极快,在烛台飞出的瞬间,他已矮身钻过黑衣人的胯下,冲向舱外。但他刚踏上甲板,便觉脑后风声骤紧,另一名黑衣人的分水刺已刺到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裴晏侧身避过,短刃反撩,划破了对方的衣袖。黑衣人吃痛,攻势稍缓。裴晏趁机跃上船舷,纵身跳入冰冷的运河水中。

“噗通”一声巨响,激起大片水花。

“追!绝不能让他上岸!”黑衣人头目的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裴晏水性极好,自幼在江南水乡长大。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借着暮色和码头上杂乱的船只作为掩护,奋力向对岸游去。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衣衫,冻得他四肢麻木,但他不敢停歇,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黑衣人驾船追赶的橹声。

不知游了多久,直到肺叶快要炸开,裴晏才探出水面,大口喘息。他回头望去,码头上火光冲天,隐约能听到喊杀声——是阿福与他们拼命了。

裴晏咬紧牙关,手脚并用,终于爬上对岸的泥滩。他瘫倒在芦苇丛中,剧烈咳嗽,呕出几口腥甜的河水。

他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阿福凶多吉少。

裴晏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那半块螭龙玉佩。玉佩冰冷,却奇迹般地没有丢失。他又摸了摸行囊,那包账册和地图,还在。

他成功了。他拿到了足以扳倒那群人的铁证。

但接下来怎么办?汴京的沈聿,还在等他的信号。可他现在孤身一人,身处异地,前有狼后有虎,如何传递消息?

裴晏挣扎着站起来,望着汴京的方向。暮色四合,寒星点点,那条连接南北的大运河,像一条蜿蜒的银蛇,消失在黑暗的地平线上。

他必须找到漕帮的接头人,必须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他拢了拢湿透的衣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苏州城郊的浒墅关走去。那里,是漕帮在江南的重要据点之一。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裴晏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沈聿在信中说:“见此如晤。”

那么,这片破碎的玉佩,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他必须活着回去,把真相带回汴京。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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