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清晨总是来得温柔又清亮。
天色刚蒙蒙透亮,淡青色的薄雾轻轻笼着整条老街,晨风吹散了夜里残留的微凉,空气干净清新,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巷子里还没有响起热闹的叫卖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声清脆的鸟鸣,落在寂静的晨光里,温柔又安宁。
余家小院里灯火未亮,一家人还沉浸在熟睡之中。连日开店操劳,大家都难得睡个安稳觉,院里安安静静,只剩晨起的细碎风声。
余小心醒得格外早。
这是伽罗离开的第八天。
整整八天的别离,不长,却足以把少年心底的思念攒得满满当当,压得人整夜浅眠,辗转难安。每一个清晨醒来,枕边都是空荡荡的,再也没有熟悉的温度与气息,那种落空的失落感,日日堆积,挥之不去。
他睁着眼睛躺了许久,再也没有睡意,索性轻轻掀开被子起身。
走出卧室,刚好撞见准备出门开店的余宅士。
余宅士习惯性揉了揉眉眼,刚准备拿起店门钥匙出门营业,身旁就传来少年软糯清亮的声音。
“老汉儿,你今天休息一哈嘛,我去开门。”
余小心快步走上前,主动伸手接过父亲手里的钥匙,眉眼温顺乖巧,语气体贴又懂事。
父亲每日早起贪黑打理店铺,日复一日辛劳疲惫,难得遇上清闲的清晨,他想着替父亲分担,让家人好好歇息。
余宅士看着自家小儿子温顺懂事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满心宠溺与安心。
连日来孩子日日惦念伽罗,沉默失神,却依旧乖巧听话,从不闹脾气,反倒愈发懂事体贴,看着就让人心疼。
“好,那辛苦我们乖乖了。”余宅士温和应允,轻声叮嘱,“路上慢点,开门也慢点,小心一点。”
“晓得啦!”
余小心扬起浅浅笑意,攥着冰凉的钥匙,转身踏出小院大门。
清晨的老街格外安静,路面干净整洁,薄雾袅袅,晨光细碎洒落,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温柔温柔软软。
他穿着简单的浅色短袖,手背的烫伤已经彻底结痂,只剩一抹浅浅淡红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疼痛早已尽数褪去,唯独心底的牵挂,久久不散。
一路慢悠悠走到火锅店门口,整条街上依旧冷冷清清,没有早起的食客,没有来往的路人。
余小心低头,专心致志地拿着钥匙,小心翼翼对准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店门顺利解锁。
他轻轻推开店门,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清晨的宁静。店内漆黑安静,还未透进晨光,与外头清亮的晨色形成鲜明对比。
余小心随手将店门半敞,转过身准备整理门口的桌椅、清扫门前地面,开启新一天的营业。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空荡荡的街口,薄雾未散,晨光温柔,不知何时,静静伫立着一个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身影。
男人身姿挺拔修长,一袭黑衣干净利落,身姿笔直,眉眼清隽,哪怕立于朦胧晨雾之中,也依旧耀眼夺目,自带清冷沉稳的气场。
是他日思夜想、日日期盼、夜夜惦念的人。
是伽罗。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晨光里,目光温柔缱绻,一瞬不瞬地落在少年身上,眼底盛满了跨越星河的思念与温柔,落满了八日夜的牵挂与亏欠。
清晨的风轻轻拂动他的衣角,吹散星际的风尘,洗去路途的疲惫,只为奔赴这人间烟火,奔赴他心心念念的少年。
猝不及防的重逢,撞碎了满晨的安静。
余小心的心脏骤然狠狠一颤,砰砰狂跳起来,瞬间乱了所有节拍。
他怔怔地站在店门口,瞳孔微睁,大脑瞬间空白,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八天的等待,八天的落空,八天的辗转思念,无数次张望门口、无数次暗自失落,无数个夜里默默想念,以为还要等很久很久,以为遥遥无期,以为还要独自熬过漫长的别离。
他从未想过,伽罗会在这样一个普通又安静的清晨,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太过惊喜,太过猝不及防,让他一时间手足无措,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几秒的怔忡过后,少年下意识开口,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还有一点没缓过来的恍惚,软软喃喃:“稍等哈……”
话音落下,他还没彻底回过神,甚至还停留在“早起迎客”的惯性里,懵懂小声自语:“咋个会有人这么早过来吃火锅塞……”
清晨天刚亮,整条街空无一人,怎么会有人特意早早来吃火锅?
这句迷糊的自语软糯又可爱,藏着少年猝不及防的茫然。
下一瞬,远处的人轻轻动了。
伽罗抬脚,缓步朝他走来。
步伐沉稳温柔,带着跨越亿万星河的奔赴,一步一步,踏碎晨雾,踏破别离,稳稳走向他的小朋友。
温柔低沉的嗓音,穿过清晨微凉的风,清晰落进余小心耳中,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温柔得让人瞬间红了眼眶。
“小心。”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缓、低沉、温柔,裹挟着无尽的思念与亏欠,落在耳畔,直击心底。
这一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惦念、所有的落空与等待,尽数有了归宿。
余小心怔怔望着朝自己走近的人,澄澈的眼底瞬间蓄满温热的水汽,鼻尖一酸,所有故作的坚强瞬间崩塌。
八天里,他从来不敢肆意难过,不敢抱怨别离,只是乖乖等待,自我宽慰,告诉自己伽罗有苦衷,很快就会回来。
可无数个安静的瞬间,他真的怕过。
怕星河路远,怕归期未定,怕遥遥无期,怕他们真的要开启漫长的异地别离。
少年的声音带上浅浅的哽咽,软软的,委屈又想念,一字一句,轻轻诉说着连日来的牵挂与不安:
“你不是说去几天就回来嘛……”
“我以为……我们要异地了。”
短短的一句话,藏了整整八天的忐忑、不安、思念与委屈。
他以为还要等很久,以为隔着遥远星河的他们,要开启遥遥无期的别离,以为枕边的许诺、余生的期许,要被漫长的等待遥遥搁置。
晨风吹拂少年额前的碎发,眼底水汽氤氲,柔软又真挚。
八日夜的相思漫长,一朝重逢,所有的空落皆被填满。
星河归人,终赴人间。
不负等待,不负相思,不负少年满心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