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梨是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的。
她睡眠向来浅,尤其是在这个陌生又危险的地方。那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不是一个人。
睁开眼的瞬间,她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辰帝萧衍站在几步之外,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太监。他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不像上朝时那般威严逼人,但周身那股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少。
徐清梨的脑子在这一刻清醒到了极点。
她下意识地要起身行礼,这是寄体身体的本能反应,几乎不受控制。
辰帝-萧衍躺着
萧衍的声音不咸不淡。
徐清梨没有逞强。她确实站不稳,发烧烧了一整夜,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她靠回床头,微微垂下眼帘,不卑不亢。
苏清梨陛下万安
四个字,沙哑,平静,没有颤抖。
萧衍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到她攥着被角的手上。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本人看起来镇定得不像一个被打入冷宫、随时可能被赐死的废妃。
辰帝-萧衍昨晚是你在昏迷前让人传话,说有事要面陈朕?
苏清梨是
辰帝-萧衍什么事
徐清梨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太监。
萧衍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眉头微微一挑,但没有开口。
苏清梨陛下
苏清梨臣妾想说的第一句话是臣妾知道陛下已经查明真相,知道谋害皇嗣的不是臣妾。
太监的脸色变了。
萧衍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无害时的审视。
辰帝-萧衍你知道?
苏清梨臣妾知道
苏清梨臣妾还知道,即便真相大白,陛下依然打算赐死臣妾。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太监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萧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盯着徐清梨,像在重新审视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清的人。
辰帝-萧衍朕很好奇
辰帝-萧衍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女人,从哪里知道这些?
苏清梨臣妾不需要从哪里知道
徐清梨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自嘲
苏清梨臣妾只是了解陛下。
这句话说得太大胆了。
连系统“小渣”都在她脑海里发出了一条弹窗
小渣【警告:当前言辞风险系数78.3%,请宿主谨慎。】
萧衍没有发怒。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近乎玩味的语气说
辰帝-萧衍了解朕?
苏清梨陛下是明君
苏清梨明君不会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皇嗣,去动摇前朝的平衡。臣妾的父亲虽只是从五品,但臣妾的姑母是敬妃,敬妃的兄长在户部任职,户部尚书的门生遍布六部。杀了臣妾,敬妃那边要安抚,臣妾的父亲要处置,户部的人心要整顿,陛下没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没有价值的妃子,做这么多麻烦事。
萧衍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那种被戳中要害后才会出现的审视。
辰帝-萧衍继续
苏清梨但陛下若要保全臣妾,同样麻烦
徐清梨的气息有些不稳,烧还没退,说这么多话已经让她有些吃力,但她没有停
苏清梨臣妾是被以‘谋害皇嗣’的罪名打入冷宫的,若陛下翻案,就是在打自己的脸,也是在打所有参与此案之人的脸。更何况,真正的幕后之人,陛下现在动不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太监已经面如土色,恨不得自己聋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挥了挥手,示意太监退下。
太监如蒙大赦,几乎是跑着出去的,还不忘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个看不见的系统。
辰帝-萧衍你比朕想象中的要聪明
辰帝-萧衍但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你说要面陈的事情,就是这些?
苏清梨不是
苏清梨臣妾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关于柳如烟的。
萧衍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辰帝-萧衍柳贵人?
辰帝-萧衍你被打入冷宫,与她有关?
苏清梨陛下知道有关
苏清梨陛下知道是她设的局,知道她为何要设这个局,甚至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但陛下不在乎,因为她是陛下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她够狠,够聪明,够不择手段,而且她没有家族势力可以依仗,只能依附陛下。这样的刀,好用,也安全。
萧衍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在她说完之后,轻轻拍了拍手。
辰帝-萧衍精彩
辰帝-萧衍朕后宫之中,竟有如此见识的女子,朕却从未发现。
苏清梨因为臣妾之前不想被发现
苏清梨臣妾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争,不想斗。但臣妾错了。在这宫里,不争不斗本身就是一种罪。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苏清梨的心态,假的是说这话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萧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辰帝-萧衍你说柳如烟是朕的刀
辰帝-萧衍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苏清梨臣妾想做陛下的人
这话说出来,连徐清梨自己都觉得脸皮厚得可以。
但她没有脸红,也没有退缩。
苏清梨不是刀
苏清梨是人
辰帝-萧衍刀和人的区别在哪里?
苏清梨刀用完可以扔。但人不行
徐清梨抬起头,因为发烧,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那不是泪,是病态的红
苏清梨人用完了,陛下要安置。人有了功劳,陛下要赏赐。人有了委屈,陛下要过问。人活着,不是一件用完就扔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攥着被角的手青筋暴起。
萧衍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徐清梨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凉的。
他的手是凉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然后握紧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水。
辰帝-萧衍你的烧还没退
辰帝-萧衍冷宫里的太医不会来。
苏清梨臣妾知道
辰帝-萧衍你不怕死?
苏清梨怕
苏清梨怕的要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东西。
不是之前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而是纯粹的、属于一个二十岁女孩子的恐惧。
她怕死。
她怕再也回不去宿舍,怕再也见不到妈妈,怕自己的存在被抹杀掉,好像她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
但这些恐惧她不能说。
她能说的,只有萧衍想听的话。
苏清梨陛下
苏清梨臣妾可以帮陛下牵制柳如烟。不需要陛下保臣妾不死,只需要陛下给臣妾一个机会。若臣妾做到了,陛下再决定要不要留臣妾的命。
萧衍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倔强,有算计,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辰帝-萧衍你凭什么觉得,朕需要你帮忙牵制她
苏清梨因为柳如烟快失控了
苏清梨她的下一个目标,是皇后。
这句话落下去,萧衍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冰冷的、被触碰到底线时的警觉。
辰帝-萧衍你怎么知道?
苏清梨陛下可以等着看
苏清梨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柳如烟一定会对皇后动手。到时候陛下就知道,臣妾说的是真是假。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徐清梨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久到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烧似乎都退了一些。
辰帝-萧衍朕会让人送药来
辰帝-萧衍你好生养病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辰帝-萧衍苏清梨
苏清梨臣妾在
辰帝-萧衍朕不喜欢被人利用
苏清梨臣妾知道。所以臣妾没有利用陛下,臣妾是在跟陛下做交易。
萧衍沉默了片刻,拉开门,走了出去。
冷宫的院子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徐清梨才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床头。
苏清梨小渣
小渣在
苏清梨攻略进度多少了?
小渣当前攻略进度:8%。寄体身体状况评估:中度发热。额外触发支线:‘与攻略目标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奖励积分50。
才百分之八。
徐清梨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说了一堆话,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才涨了百分之八。
但她没有沮丧,反而弯了弯嘴角。
因为他留下了药。
因为他说了“好生养病”。
对于萧衍这种人来说,这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苏清梨小渣
小渣在
苏清梨你说他今晚会不会来?
小渣根据系统分析,概率37.2%。
苏清梨这么低?
小渣宿主高烧未退,需要休息。攻略目标的行为模式倾向于在对方状态低迷时进行观察,而非干预。
苏清梨那就是会来
苏清梨他要来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
系统沉默了。
徐清梨没有再说话,而是慢慢地躺回床上,把那件鸦青色的外袍拉过来盖在身上。
袍子上还有淡淡的龙涎香。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柳如烟要对付皇后这件事,是原著里的重要剧情。她记得很清楚,柳如烟用了一招“借刀杀人”,设计让皇后身边的宫女“误杀”了一位宠妃,然后嫁祸给皇后。皇帝虽然查明了真相,但对皇后的无能感到失望,从此冷落了皇后。
这是一个连消带打的局,既除掉了宠妃,又动摇了皇后的地位。
而徐清梨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柳如烟动手之前,让萧衍相信她会动手。
然后等着看。
等着看柳如烟自投罗网。
或者——
如果柳如烟察觉到有人通风报信,改变计划,那她就得随机应变。
苏清梨这局棋
苏清梨才刚刚开始
冷宫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院子里多了一个熬药的小太监,蹲在角落里,时不时朝她房间的方向看一眼。
徐清梨不知道的是,萧衍离开冷宫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御书房。
他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站了很久。
随行的太监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辰帝-萧衍李德全
龙套奴才在
辰帝-萧衍去查一下苏清梨这个人。她入宫之后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李德全愣了一下。
苏清梨,苏妃,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妃,陛下怎么忽然对她起了兴趣?
但他不敢问,只应了一声“嗻”,便匆匆去办了。
萧衍站在亭子里,看着御花园里初绽的梅花,目光幽深。
他想起了苏婉清说的那句话——“臣妾不需要从哪里知道,臣妾只是了解陛下。”
一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人,说他了解他。
而更让他觉得不安的是,她说的大多数话,他都无法反驳。
辰帝-萧衍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了亭子。
风起,梅花落了几瓣。
冷宫里,徐清梨喝完了药,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