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送出去之后，风天曜没有等到回信。他不意外。她说了“不记得”，走了。他问她还要不要装，她说“不记得了”。她还是那个脾气，死犟。
他没有再写信。
第三天，他去了羽族。暮色正浓，云海翻涌。他没有走正门，一个人落在云台上，等了片刻，她没有出来。他去了她的寝殿。门关着，灯亮着，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风天曜，你站门口做什么？”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开门。
凤裳坐在窗前。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白色的广袖宫装，裙摆上绣着层层叠叠的银线凤纹，从腰际蔓延到裙角。领口立起，衬得脖颈修长如天鹅。腰间束着一条淡金色的绦带，绦带上缀着细碎的月光石，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发髻梳得极高，是羽族宫中最为隆重的凌云髻。髻心用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贯穿，流苏分成三股，垂到耳际、肩头、后颈。髻底衬着一排细密的赤金花钿，纹样是凤凰尾羽。耳坠是两只累丝金蝶，蝶翼上嵌着淡紫色的碧玺。眉心圣印泛着极淡的金光，和鬓边的赤金花钿相映。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云海上。
“你来做什么？”她问。
“看你。”
凤裳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完了？看完可以走了。”
风天曜没有走。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的手腕搁在桌上，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发带，系在他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边缘已经起了毛，颜色也褪了一些，但他一直系着，没有摘过。
凤裳看到了。她的目光在那根发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她问。
“你好看。”
凤裳的耳朵红了。“看完了？看完可以走了。”
风天曜没有走。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很凉。
“你昨晚——”他开口。
“不记得了。”她打断他，声音很稳，“喝多了，胡说的。”
风天曜看着她。“胡说的时候，会说自己不记得。不胡说的时候，会叫我风天曜。你昨天晚上叫了三次。都是真的。”
凤裳把手抽回去，藏在身后。“风天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来看看你。”
凤裳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在暮色中轻轻飘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看完了？”
“嗯。”
“那你可以走了。”
风天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手腕从袖中露出更多，那根月白色的发带垂下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凤裳的目光又被勾了过去，她咬了咬嘴唇。
“风天曜。”
“嗯。”
“你手腕上那根发带，系了多久了？”
风天曜低头看了一眼。“从忘川回来那天。”
凤裳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后腰不疼吗？”他忽然问。
凤裳愣了一下。“什么？”
“昨晚。你不疼？”
凤裳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耳尖。她伸出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风天曜，你——！”
“疼吗？”
“不疼！”
“骗人。”
凤裳瞪着他，脸红透了。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走。风天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手腕上的发带蹭着她的皮肤，软的，旧的。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放手。”
“不放。”
“风天曜——”
“嗯。”
“你放手。”
“不放。”
凤裳挣了一下，没挣开。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炽热的那种，是闷了很久的、压在冰川下面的那种。
“你到底想怎样？”她问。
“想听你叫我名字。”
凤裳看着他。“风天曜。”
“再叫一次。”
“风天曜。”
“再叫。”
凤裳咬了咬嘴唇。“风天曜。风天曜。风天曜。”
她叫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软。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松开。
“我走了。”他说。
“嗯。”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凤裳，你今晚穿得很好看。”
他走了。凤裳站在殿中，看着门关上。她的脸还是红的。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她骂了自己一句，坐回窗前。风从窗户灌进来，凉凉的，她的耳朵还是烫的。
沧娆是在第二天傍晚来的。她没有走正门，直接从妖族边境掠到羽族云台，衣裙上还沾着人间的风沙。凤裳正坐在妆台前拆发髻，听到脚步声，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又来了？”
“想你了。”沧娆在她身后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妆台上。“给你的。”
凤裳拿起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什么东西？”
“玉兰蜜。花族新酿的，解酒。上次你喝多了跑到魔族去，以为没人知道？”沧娆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凤裳的手顿了一下，把瓶塞塞回去。“谁告诉你的？”
“六公主。”
“六姐怎么知道？”
“她看到你从魔族方向飞回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沧娆把瓷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酒量不好，以后别喝了。真要喝，先喝这个。”
凤裳没有说话，把瓷瓶收进妆奁里。
“凤裳。”
“嗯。”
“裴寂又来信了。”
凤裳转过身看着她。“说什么？”
沧娆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血月之夜，暝山之巅。不要来。”
凤裳看着那行字。“他让你不要去？”
“嗯。”
“那你去吗？”
沧娆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去。”
“他写了‘不要来’。”
“他写了‘不要来’，是怕我有危险。”沧娆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写信告诉我血月之夜，是希望我来。他不敢说。”
凤裳看着她。“沧娆，你等了他几千年。不累吗？”
沧娆沉默了一会儿。“累。但不等，更累。”
凤裳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沧娆的手。沧娆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凤裳。”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他面前，你帮我收尸。”
凤裳的手指收紧。“别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沧娆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他不会让我死的。他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我死。但他不敢说。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他只会说‘你不要来’。”
凤裳没有说话。她握着沧娆的手，握了很久。
“你去吧。”凤裳说，“他等你很久了。你也等他很久了。总要有一个人先开口。”
沧娆看着她。“他不会开口的。”
“那你就先开口。”
沧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光。“行。我先开口。”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凤裳。”
“嗯。”
“谢谢你。”
她走了。凤裳坐在妆台前，看着门关上。她把那只瓷瓶从妆奁里又拿出来，拔开瓶塞，倒了一小口在嘴里。甜的，带着玉兰花的香气。她含了一会儿，咽下去。她想起风天曜手腕上那根月白色的发带，想起他说“从忘川回来那天”。她把瓷瓶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第四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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