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晚,凤裳的寝殿里亮着灯。
五公主妁娆、六公主琼澜、八公主音桐、二公主蕴檀围坐在桌边。羽后坐在凤裳身侧。沧娆坐在六公主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八公主刚刚倒的。门关着,窗也关着,殿外的侍女都被遣远了。灯芯剪短了又拨长,火光晃了又稳,没有人先开口。
凤裳坐在最中间,手里握着那杯八公主重新煮过的茶。茶是温的,刚好入口。她低头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我不是闭关。”她说。
五公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们知道。”
“母后告诉你们了?”
“母后说你是被暗害的。”六公主的声音有些涩,“但不知道是谁。”
凤裳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但我记得一些。”
“记得什么?”二公主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医书的手指收紧了。
“记得一只手。从背后来的。”凤裳的声音很轻,很平,“记得一个声音。很低,很沉。记得很疼。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停了一下,“我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八公主轻声问。
凤裳看着她。“归墟。”
殿中安静了一瞬。
“归墟?”五公主皱眉,“上古战场?”
“嗯。我在归墟里活了很久。从出生到长大,从长大到变老。”凤裳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是凤凰族的守护神。我叫焚瑰。有一个人——”她停了一下。
“谁?”六公主追问。
凤裳沉默了一会儿。“玄琰。归墟的守门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金色的火焰纹在灯光下隐隐发光。
“我和他一起守门。守了很多年。后来——”她没有说下去。
六公主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忍不住问:“后来怎么了?”
凤裳抬起头,看着她。“后来我醒了。在魔族的净灵渊。”
“魔族?”五公主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怎么会在魔族?”
凤裳看着她。“我不知道。”
她记得忘川,记得木屋,记得那只红色风车,记得那个叫她“小蝶”的人。她记得一切。
二
“魔族那边,有没有人见过你?”羽后的声音很轻。
凤裳看着她。“有人。”
“谁?”
“魔族的少尊。风天曜。”
殿中又安静了。六公主看着凤裳,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五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看。魔族和羽族有世仇,魔族的少尊——她皱了皱眉。
沧娆端着茶杯,没有喝。她看着凤裳,目光平静。她早就知道。凤裳在净灵渊苏醒的时候,她就在魔族边境。那道金光冲天而起的时候,她的狐尾在身后无意识地展开。她飞了一天一夜,从魔族边境赶到羽族。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凤裳回来了。此刻,她听着凤裳说这些,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凤裳有自己的打算。
“他对你做了什么?”五公主问。
“什么都没做。”凤裳说,“他救了我。”
五公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是他救的你?”
凤裳看着她。“因为他守在我身边。我醒来的时候,他跪在石台边,握着我的手。”
殿中没有人说话。八公主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纹。二公主翻了一页医书,没有抬头。羽后握着凤裳的手,没有说话。
“他还说了什么?”六公主问。
凤裳沉默了很久。“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他。”
“你怎么说?”
“我说不记得。”
六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样东西,凤裳说不上来。
“你真的不记得?”六公主问。
凤裳看着她。“记得。”
羽后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得什么?”五公主问。
凤裳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记得他叫阿曜。记得他在忘川河边捡到我。记得他给我买风车。记得他给我编草鞋。记得他在血月之夜带我走进归墟。”她停了一下,“记得他是我的未婚夫。我是他的未婚妻。”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但我必须忘记这一切。”凤裳的声音更轻了,“因为我是羽族的九公主。我有我的事要做。他也有他的事要做。我不能让他卷进来。太危险了。”
沧娆放下茶杯,看着她。“你确定?”
凤裳看着她。“确定。”
沧娆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
三
女儿们陆续离开。蕴檀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凤裳。”
“嗯。”
“那个玄琰。和风天曜,是不是同一个人?”
凤裳没有说话。
二公主没有追问,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殿中只剩下凤裳和羽后两个人。凤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羽后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凤裳。”
“嗯。”
“那个人——”凤裳的声音很轻,“他是魔族的人。”
羽后没有说话。
“他是我的未婚夫。”凤裳说,“但我必须忘了他。”
羽后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不用忘。”
凤裳睁开眼睛,看着羽后。
“你是羽族的九公主,但你也是一个人。”羽后的声音很轻,“该记得的事,不用忘。该做的事,也要做。不冲突。”
凤裳看着她,没有说话。
“睡吧。”羽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还要去看你四姐。”
“嗯。”
羽后走了出去。殿中只剩下凤裳一个人。她坐在灯下,看着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纹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阿曜哥哥。”她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四
翌日清晨。
凤裳走出寝殿的时候,羽皇晁晖站在回廊的尽头。
他没有坐在议事殿的高位上,没有穿着朝服,没有带侍从。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常服,头发半束,像只是出来散步,不经意间走到了这里。
凤裳停下脚步。
羽皇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像很多年前她展翼礼那天,他站在云台下看她的光。
凤裳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父皇。”她说。
羽皇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和小时候一样。
“回来就好。”他说。
凤裳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嗯。”
羽皇收回手,转过身,朝议事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暗害你的人,我会查。”
“父皇——”
“你休息。查人的事,我来。”
他没有等凤裳回答,继续走了。
凤裳站在回廊上,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背还是直的,但比三千年前弯了一些。她没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云海的味道。
五
神山。
凤裳独自去了神山。山路很长,但她走得很快。八翼在她身后微微张开,带着她越过云海、越过山涧、越过那些她小时候和四姐一起走过的路。
濯光坐在神山之巅的石台上,背对着她。白发在风中飘着,银白色的,像月光。凤裳落在石台边,收了翅膀,站在那里。
“四姐。”
濯光没有回头。“你翅膀多了。”
“嗯。在归墟里长的。”
“八翼。”
“嗯。”
濯光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坐。”
凤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濯光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霞光万丈。
“暗害你的人,知道是谁吗?”濯光问。
凤裳看着她。“不知道。但我会查。”
濯光点了点头,收回手。“需要我的时候,来找我。”
凤裳看着她。“四姐,你不出去吗?”
濯光看着远处的云海,看了很久。“不出去。这里很好。安静。没有人来。没有人走。”
凤裳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濯光的手。濯光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冬天干枯的树枝。
“四姐。”
“嗯。”
“我会查到凶手的。”
濯光看着她。“不是为了我。”
“也是为了你。”
濯光沉默了很久,然后嘴角弯了。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