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凤裳落在云台上的那一刻,整个羽族都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风声、云海的翻涌声、远处子民们的哭泣声,都在她落地的瞬间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她站在云台中央,八翼收拢在身后,金色的光点从羽毛边缘飘落,在石板上跳跃几下,然后熄灭。
月白色的衣裙。黑色的长发,发尾微卷,垂落在腰际。眉心的金色圣印淡淡发光。
羽后站在云台的另一端,看着她。眼泪从羽后的脸上滑下来,但她没有擦,也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
凤裳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她走过去,走到羽后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了母亲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只是出门了一会儿,像从未离开过三千年。
“母亲,我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羽后握住她的手,声音在发抖:“回来就好。”
凤裳没有说话,只是让母亲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小时候做错了事、站在殿中等母亲训话的样子。羽后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眉心的圣印,看着她发尾微卷的长发,想说的很多,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握着凤裳的手,握了很久。
二
五公主妁娆站在云台的台阶下,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垂在地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翅膀变多了。”
“在归墟里长的。”凤裳说。
五公主看着她,把长枪往地上一插,走上去,在凤裳肩上捶了一下,不重。“下次不要再睡那么久了。”
凤裳被她捶得晃了一下,没有躲。“好。”
六公主琼澜站在旁边,手里没有转羽箭,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她想说“你怎么才回来”,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想说“我以为你死了”,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凤裳看着她,走过去,伸出手,拉过她的手,把她绞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六姐,我回来了。”凤裳说。
六公主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一把抱住凤裳,抱得很紧。“你头发卷了。”她的声音闷在凤裳的肩窝里。
“嗯,一直是这样。”
“以前不这样。”
“以前也这样。你没注意。”
六公主又哭又笑,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她在笑。
八公主音桐站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看着凤裳,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眶微红。
凤裳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杯凉茶,低头喝了一口。
“凉了。”凤裳说。
“嗯。”八公主的声音很轻,“我再去煮。”
“不用。”凤裳把茶杯还给她,“温的就好。”
八公主点了点头,捧着茶杯转身走了。
二公主蕴檀坐在最远处的石阶上,膝上放着医书。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凤裳,目光很安静。凤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二姐。”
“嗯。”
“我很好。”凤裳说,“没有受伤。”
二公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按了按凤裳的手腕,感受她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嗯。”二公主收回手,“没有受伤。”
凤裳靠在二公主肩上,闭上眼睛。二公主没有动,让她靠着。云海翻涌,风从远处吹来,凉凉的,带着花香。
三
四公主濯光没有来。她在神山,没有出来。但神山的方向,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我知道”。
凤裳站在云台上,看着神山的方向,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了一下。
三公主云绮站在角落里,不敢靠近。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凤裳看到了她,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三姐。”
云绮低着头。“……嗯。”
“我回来了。”
云绮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你……你还记得我吗?”
凤裳看着她。“记得。”
云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扑上来,没有抱凤裳,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凤裳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三姐,我回来了。”凤裳又说了一遍。
云绮点了点头,攥紧了她的手。凤裳没有抽开。
大公主赤黯站在远处,看着凤裳,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羡慕又像是自嘲的东西。凤裳看到她,朝她点了一下头,叫了一声“大姐”。赤黯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
凤裳没有在意。她转过身,走回了羽后身边。
“母亲,我想去神山看四姐。”
“明天去吧。今天先休息。”
凤裳点了点头。
四
凤裳的寝殿和三千年一模一样。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是每天有人换的。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铜镜旁边有一只木匣子,里面装着凤裳小时候掉的东西。
凤裳站在殿中,环顾四周,没有说话。
羽后站在她身后。“你的寝殿,我每天都让人打扫。花每天换。”
凤裳转过身,看着羽后。“母亲,您不必——”
“要的。”羽后的声音很轻,“我怕你回来的时候,觉得没人等你。”
凤裳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伸出手,抱了抱羽后。很轻,很短,像小时候那样。
“我回来了。”凤裳说。
羽后拍了拍她的背。“嗯。”
五
沧娆是在凤裳回到羽族的第二天赶到的。
她没有带随从,没有带礼物,没有通报,直接落在羽族的云台上。衣裙被罡风割破了几道口子,头发散乱,但她的眼睛很亮。她走进凤裳的寝殿,没有敲门。
凤裳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片金色羽毛。看到沧娆进来,她放下羽毛,站起来。
沧娆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在笑。
“你醒了。”
“嗯。”
“翅膀多了。”
“嗯。”
“头发还是卷的。”
凤裳摸了摸自己的发尾,笑了。“一直这样。”
沧娆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凤裳眉心的金色圣印。手指在发抖。
“疼吗?”沧娆问。
“不疼。”
“你瘦了。”
“你也瘦了。”
沧娆看着她,想哭,又不想哭。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你下次不要再不见了。”沧娆的声音有些哑,“我找了你很久。”
凤裳看着她。“我知道。”
“你知道?”
“母亲告诉我了。”
沧娆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凤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沧娆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刚回来。”凤裳说,“还没来得及。”
沧娆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说‘我正要去,你就来了’。”
凤裳也笑了。“那你来了。我就不用去了。”
沧娆笑得更大声了。她伸出手,抱了抱凤裳。抱得很紧。
“回来就好。”沧娆说。
“嗯。”
六
魔族。
风天曜站在偏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暗紫色的,没有星星。他站了很久,久到西风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
“少尊。”西风开口,“羽族的消息到了。九公主已经回到羽族。羽族要大宴九族,邀请九族参加。”
风天曜没有动。“知道了。”
“您去吗?”
风天曜沉默了很久。“去。”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少尊令,收进袖中。
“备礼。”
“是。”
西风转身要走。
“西风。”
西风停下来。
“她……”风天曜顿了一下,“她有没有提到我?”
西风沉默了一会儿。“羽族传来的消息只说九公主苏醒,没有提及其他。”
风天曜点了点头。
西风退了下去。风天曜一个人站在殿中,低下头,看着手背上的银蓝色冰霜纹。纹路在暮色中隐隐发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小蝶。”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把手缩进袖中,转身走向门口。
七
冥族。
渊祭站在符文墙前,墙上那些死寂的符文终于有了反应——不是跳动,是脉动,一下一下的,和凤鸣同步。
“裴昭。”
裴昭从殿外走进来。“属下在。”
“羽族来信了。九公主苏醒,要大宴九族。”
“属下知道。”
“你去。”
裴昭抬起头。“属下?”
“你代表冥族去。”渊祭转过身,看着他,“看看她。看看她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看看她身边有什么人。”
裴昭低下头。“是。”
他转身离开。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醒了。她回来了。她身边有风天曜吗?他不知道。但他会去看。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