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在宋亚轩肩膀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马嘉祺从他身后走下来,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楼梯拐角处,膝盖朝着不同的方向,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走廊里的灯还在闪,一明一暗地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浓,一会儿淡。
“你鞋还湿着。”马嘉祺说。
“嗯。”
“回去要换。”
“嗯。”
宋亚轩看着对面墙上那个铅笔画的微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你当我没说”。他说出口的那一秒就后悔了,但后悔的不是说了那句话,而是说了后半句。前半句——“我在意的是你”——他不想收回来。但他害怕。害怕马嘉祺问他“你说的在意是什么意思”,害怕马嘉祺说“我知道”,害怕马嘉祺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而马嘉祺选了第四种回应:好。不是“好,我当你没说”,不是“好,我知道了”,就只是一个“好”。像一扇门,关上了,但没有锁。你随时可以再推开。
他站起来。“走吧。”
马嘉祺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走出教学楼。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宋亚轩撑开那把太小了的伞,遮住自己,犹豫了一下,往马嘉祺那边偏了偏。马嘉祺没有躲进来,还是走在伞的边缘,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落在他的毛衣上,深灰色变成了黑色。
“你进来。”宋亚轩说。
“伞太小了。”
“那你打。”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接过了伞。他把伞举在两个人中间,往宋亚轩那边偏了更多。宋亚轩的肩膀被遮住了,马嘉祺自己的左肩全在外面。他们走在雨里,谁都没有再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像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宋亚轩看着马嘉祺被雨淋湿的左肩,那片深色的水渍在路灯的光里慢慢扩大,像一朵在灰布上缓慢绽开的花。
他伸手,握住了伞柄,把伞往马嘉祺那边推了推。
马嘉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两个人的鞋都湿透了。宋亚轩在门口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冰得他倒吸了一口气。马嘉祺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他脚边——深蓝色的那双,买回来之后就一直在鞋柜里,宋亚轩很少穿。
“你去洗澡。”马嘉祺说,“水热了。”
宋亚轩走进浴室,关上门。他脱掉湿透的衣服,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身上的冷气一点一点地冲走。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被蒸汽糊住了,他的脸在镜子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肉色。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水从脸上往下流。他想起今天在楼梯间里,马嘉祺的那只手落在他肩膀上的重量。不重,但很实在。不是试探,不是安慰,就是一种“我在”。你需要的话,我在。你不需要的话,我也在。
他睁开眼,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放在架子上的干净衣服。他不知道马嘉祺是什么时候把干净衣服拿进来的。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马嘉祺在厨房里。锅里的水正在烧,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挂面。宋亚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你怎么不先洗?”宋亚轩问。
“等你洗完水才热。”
“你淋了雨。”
“我没事。”
马嘉祺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蒸汽从锅里冒出来,扑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上挂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宋亚轩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伸手去碰。他没有。他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腿盘起来,把毯子拉过来盖住脚。
面煮好了。马嘉祺端来两碗,一碗放在宋亚轩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低着头吃面。面还是那种挂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马嘉祺。”
“嗯。”
“你今天淋了雨,会感冒。”
“不会。”
“你上次鼻子就堵了。”
马嘉祺没有接话,低头吃了一口面。宋亚轩站起来,走到柜子前蹲下,从药箱里翻出一盒感冒冲剂。他没有问马嘉祺要不要喝,直接拆开一包,倒进杯子里,去厨房接了热水,用筷子搅了搅。他把杯子放在马嘉祺旁边的茶几上。
“喝了。”
马嘉祺看了那杯冲剂一眼,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继续吃面。
他们吃完了面,宋亚轩去洗了碗。他站在水槽前,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不锈钢的台面上,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根很细的管子。他关了水,在裤子上擦干手,走出厨房。
马嘉祺已经铺好了床,枕头放在靠窗的那一头。他正站在书架前,把一本看完的书塞回原位。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滑过去,找到那个缝隙,把书推回去,发出很轻的“咔”的一声。
宋亚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马嘉祺穿着那件白色的圆领衫,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头发还没有全干,后脑勺有几缕头发翘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忽然想从后面抱住他。不是那种暧昧的、带有欲望的拥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冲动——像在暴风雪中走了很久的人看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山洞,他想走进去,把自己缩在里面,再也不出来。
他没有动。
马嘉祺转过身来,差点撞上他。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宋亚轩能看清马嘉祺下巴那颗痣。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颗痣,但现在它在暖黄色的台灯光里,像一粒被遗落在白纸上的芝麻,安静的,不起眼的,但看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你站这么近干嘛?”马嘉祺说。
“看你的痣。”
马嘉祺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没听清。但他没有退后。他就站在那里,和宋亚轩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宋亚轩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很小的、模糊的、缩在暖黄色光晕里的人。
“马嘉祺。”
“嗯。”
“你之前说,你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马嘉祺没有问“什么”。他知道宋亚轩在说什么。办公室里的那句话,楼梯间里的那句话,以及现在,这个太近的距离。所有的话都飘在空气中,像雾,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
“嗯。”马嘉祺说。只有一个字。
“那你为什么——”
宋亚轩没有说完。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需要问。答案已经在马嘉祺的眼睛里了。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此刻不是平静的,而是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的、不安定的光。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那种你想要一样东西但不相信自己应该拥有它的那种克制。
马嘉祺先移开了目光。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毯子盖在腿上。他拿起茶几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宋亚轩知道他没有在看。
宋亚轩没有走过去。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盯着那个空白的文档,一个字都没有打。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马嘉祺眼睛里的那个光。那个光告诉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马嘉祺都听到了。不是“我当你没说”的那个“好”,而是“你不用再说了,我都听到了”的那个“好”。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睁开眼睛,在文档里打了一行字:“12月10日,雨。”
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说好。”
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们删掉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记住,而是因为他不需要写在文档里。他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被咽回去的音节。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我睡了。”他说。
“嗯。”
他关了书桌上的台灯,房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那道细长的光。他躺进睡袋里,把拉链拉到下巴。毯子是凉的,睡袋是凉的,地板是凉的。但他的胸口是热的。不是心跳加速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更持久的、像有一团很小的火在肋骨之间慢慢燃烧的温热的暖意。那团火烧得很慢,不会烧死人,也不会照亮什么东西,只是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被看见的、只为他一个人存在的壁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