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伦敦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不是那种细得像盐粒的小雪,而是大片大片的、鹅毛一样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上慢慢地、悠然地飘下来,像有人在天空撕开了一床棉被。宋亚轩下课回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走在上面,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空气冷得像针扎在脸上,但他的围巾捂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街上的人很少,车也很少,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马嘉祺站在窗前,没有开灯。外面的雪太大了,雪地的反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比开了灯还要亮。他站在窗玻璃前面,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是他呼出的热气凝成的。他用手在那层白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又从圆的边缘往外画了几条线,变成了一朵花的形状。然后他看着那朵花,看着它在玻璃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
宋亚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
马嘉祺听到了门响,转过头来。他的脸被雪光照得很亮,鼻尖有一点红,大概是在窗前站久了,被从窗缝漏进来的冷风吹的。他看到宋亚轩,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算不上一个微笑,但宋亚轩看到了。
“雪好大。”马嘉祺说。
宋亚轩把书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站在马嘉祺旁边。外面的雪还在下,不是那种斜着飘的雪,而是几乎垂直地、慢慢地往下落的雪,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羽毛。街对面的红砖房子的屋顶已经全白了,路边停着的汽车也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小丘,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刷了一遍漆。
“南京下雪吗?”宋亚轩问。
“下。”马嘉祺说,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但不像这样。南京的雪是湿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踩上去是水。这种雪——是干的。”
他说“干的”的时候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玻璃上留下一枚小小的、淡淡的指纹。
宋亚轩看着那枚指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一件事。他刚来伦敦的第一年,冬天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他站在宿舍的窗前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不是雪不好看,而是他不知道应该和谁分享“下雪了”这件事。他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往上滑了好几次,又往下滑了好几次,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后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下雪的时候不站在窗前。不是讨厌雪,而是觉得站在窗前看雪是一件需要有另一个人在旁边才完整的事情。一个人看雪,雪只是雪。两个人看雪,雪才是雪。
而现在,他站在窗前,旁边有一个人。
“你应该出去走走。”宋亚轩说,“这样的雪,伦敦不常有。”
马嘉祺想了想,点了点头。“你一起去吗?”
宋亚轩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马嘉祺。马嘉祺的眼睛里映着雪光,亮亮的,像两颗被雪洗过的黑石子。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围巾还没有戴,脖子露在外面,看起来有点冷。
“等我换双鞋。”宋亚轩说。
他们出了门。雪已经没过脚踝,宋亚轩走在前面,踩出一串脚印,马嘉祺跟在后面,踩在他的脚印里。不是刻意要踩,而是自然而然地就走进了那串脚印里,像一种不需要说好的默契。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宋亚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马嘉祺没有围巾,就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但还是有雪花钻进去,他缩了缩脖子。
他们走到街角的那个小公园。平时这里有几个长椅,一棵老橡树,一片被狗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坪。但现在雪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长椅变成了白色的长方体,草坪变成了白色的毯子,老橡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一棵巨大的白色珊瑚。公园里没有别人。整座城市像是被清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宋亚轩站在那棵橡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树枝。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马嘉祺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他的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白白的,像碎掉的珍珠。
“亚轩。”他说。
宋亚轩转过头。
“下雪的时候,世界好像变慢了。”马嘉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雪说话,“车开得慢了,人走得慢了,连说话都慢了。”
“是因为声音被雪吸走了。”宋亚轩说。
马嘉祺想了想。“也许是。也许是别的什么。”
宋亚轩没有问“别的什么”是什么。他觉得他知道。下雪的时候世界变慢,不是因为雪吸走了声音,而是因为雪在提醒每一个人:慢一点。再慢一点。你们总是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看一朵花的形状就在玻璃上消失,快到没时间和另一个人一起站在窗前看一场雪。
他们在公园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宋亚轩走在前面,马嘉祺走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雪还在下,宋亚轩的围巾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头发也是。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马嘉祺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
“怎么了?”马嘉祺问。
宋亚轩看着他。马嘉祺的头发上全是雪,黑色头发白色雪,像一幅水墨画。他的鼻尖冻得更红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但他的眼睛很亮。雪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雪的深处走出来的。
“你头发白了。”宋亚轩说。
马嘉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了雪。他把手放下来,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微微弯了,嘴唇向上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一样。
“那我也老了一回。”马嘉祺说。
宋亚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不动声色的笑,而是真正的、忍不住的、弯了眼睛的、露出牙齿的笑。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们的笑里,落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的、雪白的世界里。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火锅。把冰箱里剩下的东西凑在一起——半盒豆腐、一把青菜、几个丸子和一袋乌冬面。锅是宋亚轩用来煮面的那个小锅,放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煮着。
马嘉祺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盒牛奶布丁,便利店里买的那种,塑料杯装的,上面封着一层薄膜。他把薄膜撕开,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宋亚轩把那盒布丁的包装看了一眼。牌子记住了。
马嘉祺吃了半盒,然后把剩下的半盒推到宋亚轩面前。“你也吃。”
宋亚轩看着那半盒布丁。马嘉祺的勺子还在里面,勺子的边缘沾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布丁。他用那把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很甜。太甜了。不是他平时会吃的东西。但他把这半盒吃完了,一口接一口的,没有停。
吃完火锅,洗完碗,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宋亚轩在书桌前,马嘉祺在沙发上。宋亚轩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着屏幕上的论文,又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在想一件事。马嘉祺说“那我也老了一回”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自嘲,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雪落在头发上,看起来像白了头,白了头就像老了一回。像一个小朋友在玩一个“假装”的游戏。
但宋亚轩知道那不是“假装”。马嘉祺不会老。这是一个他无法改变的事实。就像雪会融化,花会谢,人会死。世界上有些事是不会改变的。他想了很久,想不出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不是“接受”或“不接受”的问题——他早就接受了。而是更深的问题:当你知道和你在一起的这个人永远不会老,而你会一天一天地老下去,你会怎么过每一天?是在每一道皱纹出现的时候悲伤,还是在每一根白发长出来的时候假装不在意?还是——根本就不去想?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马嘉祺不会老,但他会。他会有白发,会有皱纹,会有走不动路的那一天。而马嘉祺会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张二十岁的脸,还是那双安静的眼睛,还是那个不着急的、像山一样的、永远在那里的人。他想过这个画面。不是现在想的,是很早以前,在他还没有承认自己喜欢马嘉祺的时候就想了。那个画面让他害怕,但更让他害怕的是——即使看到了那个画面,他依然不想离开马嘉祺。不是“不害怕了”,而是“害怕也没用,但不想走”。这大概就是爷爷说的“他一个人,太久了,别让他一个人”的真正含义。
关灯之后,宋亚轩躺在地上,听着马嘉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只在黑暗中缓缓扇动翅膀的鸟。
“马嘉祺。”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有没有什么日子,是你觉得重要的?”他想问的是“你有没有过生日”,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他不想让马嘉祺觉得他在怜悯他。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是犹豫要不要回答,而是在回忆。回忆了很久。
“很久以前,”他开口了,“我在一座山上的庙里住了一段时间。庙里的老和尚每年春天都会做一种糕,用新采的艾草和糯米,蒸出来是绿的,很香。他每年做糕的那天,都会给我留一块。我在那座山上住了十五年,吃了十五块糕。”
宋亚轩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老和尚死了。”马嘉祺的声音很平,“庙还在,新来的和尚不做那种糕。我就下山了。”
“那之后呢?”宋亚轩问。
“之后就没有了。”马嘉祺说,“日子太多了,每天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一天比另一天更重要。”
宋亚轩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些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亚轩。”马嘉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宋亚轩说,“随便问问。”
马嘉祺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变深了,他睡着了。
宋亚轩听着那个声音。潮汐。还是潮汐。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而他躺在这里,被那潮汐一下一下地冲刷着。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在潮汐声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在下雪,很大很大的雪,整个世界都是白的。他站在一片雪地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雪。他走了很久,走得很累,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觉得停下来就会被雪埋住。后来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一棵树下,树上落满了雪,他的头发上也落满了雪。他朝宋亚轩伸出手。
宋亚轩醒了。
窗帘的缝隙透进一线光,天快亮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马嘉祺还在睡,毯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浅很慢。他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嘴唇微微张开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宋亚轩看着他,看了很久。天一点一点地亮了。雪停了,但窗外的世界还是白的。那个白色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半透明的贝壳。而马嘉祺就在那个贝壳里,安静地躺着,像一颗还没有被人发现的珍珠。
宋亚轩伸出手,在黑暗中,朝着沙发的方向。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条线,从自己的胸口到马嘉祺的——那个他够不到的地方。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空气是凉的,指尖是凉的,那条线在黑暗中存在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他把手缩回毯子里,闭上了眼睛。
伦敦的夜很长。但夜再长,也会天亮。天亮之后,马嘉祺会醒来,会从床上坐起来,会叠好毯子,会拉开窗帘,会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城市说一句“今天天气好”。而宋亚轩会看着他,会说“嗯”。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这样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