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宋亚轩本来没打算过。他对节日没什么感觉——在国内的时候，春节就是吃顿饭收个红包；圣诞节就是商场门口的塑料树和打折广告。来伦敦之后，圣诞节的氛围铺天盖地，从十一月就开始预热，牛津街的天使灯亮起来的时候满街都是人，但他始终是一个旁观者。他看着别人热闹，自己走在人群里，觉得那些灯光和歌声都和他隔着一层玻璃。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家里有一个人。
他不是在计划什么，只是在平安夜前两天去超市的时候，看到货架上摆着的那种圣诞布丁，就顺手拿了一个。然后又拿了一盒奶油。然后又拿了一袋棉花糖——不是因为他吃，而是因为马嘉祺看棉花糖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他不确定马嘉祺是不是想吃，但他还是拿了。
结账的时候他看着购物车里那堆和圣诞有关的东西，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是超市的促销摆放让他产生了冲动消费，和别的没有任何关系。
他把东西拎回家的时候马嘉祺正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袋棉花糖上，停顿了零点五秒。
“超市买多了。”宋亚轩把东西放进厨房。
“哦。”马嘉祺的声音很平，但宋亚轩注意到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袋棉花糖上，又停了零点五秒。
平安夜那天下午，宋亚轩把那棵他花五英镑从Tesco买的迷你圣诞树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树很小，大概三十厘米高，塑料的，枝丫歪歪扭扭，看起来像一棵在化疗的松树。他把树枝一根一根地掰开，让它显得茂盛一点，但没什么效果。他把那袋棉花糖拆开，用微波炉融了一碗巧克力，然后把棉花糖一个一个地蘸上巧克力，放在烘焙纸上等它凝固。这不是什么正经的圣诞大餐，但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东西。
马嘉祺坐在沙发上看着宋亚轩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要我帮忙吗？”
“不用。”宋亚轩把最后一个棉花糖蘸好巧克力，“您坐着就行。”
他端着那盘巧克力棉花糖走到桌前，把迷你圣诞树摆在中间，又把圣诞布丁从盒子里倒出来放在盘子里，挤了一圈奶油。布丁是深褐色的，奶油是白色的，红色和绿色的糖粒撒在上面，看起来很有圣诞的样子。
宋亚轩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杰作”，沉默了三秒。“有点寒酸。”
马嘉祺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桌上的东西。“不小。”他说，“正好。”
他们在桌前坐下来。宋亚轩打开了那瓶他买的苹果酒，给马嘉祺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小小的铃铛。
“圣诞快乐。”宋亚轩说。
“圣诞快乐。”马嘉祺说。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宋亚轩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台灯的暖黄色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更亮。不是激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暖着的感觉。
“您以前过圣诞吗？”宋亚轩问。
马嘉祺想了想。“在南京的时候，有时候会去教堂。”
“您去教堂？”
“不是做礼拜。”马嘉祺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是去听唱诗班唱歌。教堂安静，那些歌在安静的地方听起来不一样。”
“什么歌？”
“很多。有一首叫《平安夜》。”
宋亚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音乐软件上找到了那首歌，按下了播放。大提琴的前奏响起来，然后是那个熟悉的、缓慢的、像雪花飘落一样的旋律。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外没有下雪，但伦敦的夜空是那种很深很深的灰蓝色，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旧绒布。
马嘉祺听着那首歌，没有说话。他吃了一个巧克力棉花糖，嚼得很慢。巧克力的外壳已经凝固了，咬开的时候发出很轻很轻的碎裂声，露出里面白色的、绵软的棉花糖。他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他拿第三个的时候看了宋亚轩一眼，大概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吃太多了。宋亚轩假装在看手机，没有看他。于是马嘉祺又拿了一个。
宋亚轩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切。
好可爱，像小猫。
他在心里笑了。没有笑出来，因为笑出来马嘉祺大概就不会再拿了。但他在心里笑了，笑得很深，深到那个笑容在他的胸腔里回荡了很久，像一个石头被丢进井里之后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
那首《平安夜》放完了。宋亚轩没有点下一首。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引擎声。
“亚轩。”马嘉祺说。
“嗯。”
“谢谢你。”
宋亚轩看着他。马嘉祺说“谢谢你”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的客套，而是真的有在谢。他谢什么呢？谢那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谢那个从盒子里倒出来的布丁？谢那些蘸了巧克力的棉花糖？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十英镑，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寒酸到宋亚轩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
但马嘉祺说“谢谢你”的时候，像是在谢一件很大的事。
“没什么。”宋亚轩低下头，用叉子戳了一块布丁放进嘴里。布丁太甜了，甜到齁，他喝了口水压了压。“这个布丁太甜了。”
马嘉祺也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又吃了第二口。
宋亚轩看着他吃那个甜到齁的布丁，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几乎让他坐不住的感觉。不是心动——心动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心脏漏一拍或者跳快一拍的感觉，最近频繁到他都快不觉得特殊了。这次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身体里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锁里，轻轻拧了一下。锁没有开，但他听到了里面齿轮转动的声音。
他在那一刻意识到一件事。他不需要马嘉祺做什么。不需要马嘉祺也喜欢他，不需要马嘉祺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他，甚至不需要马嘉祺知道他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只需要马嘉祺在那里。在沙发上，在厨房里，在窗边，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这个世界上有马嘉祺这个人，他就觉得这个世界是可以待下去的。
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的胸腔装不下，溢出来，沿着喉咙往上走，走到眼眶。
他低下头，假装在吃布丁，用叉子在盘子里戳了几下。布丁被他戳成了碎渣。
“亚轩。”马嘉祺又叫他。
“嗯。”
“你是不是困了？”
“有点。”宋亚轩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没有发酸，没有发抖，他很满意。
“那早点睡。”
“嗯。”
他们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宋亚轩把圣诞树从桌上拿下来，想了想，放在窗台上。那棵歪歪扭扭的、在化疗的松树站在窗台上，背后是伦敦灰蓝色的夜空，忽然就没有那么难看了。马嘉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棵圣诞树，然后转过身来。
“晚安。”他说。
“晚安。”
灯关了。两个人躺在各自的被窝里——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房间很暗，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宋亚轩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马嘉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潮汐。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马嘉祺的呼吸声像潮汐，因为他从来没有在海边住过。但他就是觉得像。一进一退，一呼一吸，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又回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而他躺在这条海岸线上，被那些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冲刷着。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的轮廓。马嘉祺侧躺着，毯子盖到肩膀，脸朝着宋亚轩的方向。他不知道马嘉祺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他看不清。
“马嘉祺。”他叫了一声。很轻。
“嗯。”马嘉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没有睡着。
宋亚轩张了张嘴。他想说“圣诞快乐”但他已经说过了。他想说“谢谢你让我收留你”但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他想说“我刚才说的‘有点困’是骗你的”但这太蠢了。他想说我喜欢你。他想了很久，久到他觉得沉默已经长到无法被任何话语填补了。然后他说了一句不是这些中的任何一个。
“布丁太甜了，下次不买这个了。”
黑暗中沉默了两秒。然后马嘉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笑意：“嗯。那个棉花糖好吃。”
宋亚轩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毯子拉到下巴。
“下次只买棉花糖。”他说。
“好。”
伦敦的夜还是那么长。但这个平安夜，它的长度不再是需要被熬过去的东西了。它是一段被填满了的时间，填满它的不是那些寒酸的装饰和甜到齁的布丁，而是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同一片黑暗中交织在一起的那种安稳。
宋亚轩闭上眼睛。他听到床上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变深变慢了。马嘉祺先睡着了。
他听着那个声音，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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