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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地孤凄

故盟寒

京城天色连日阴云密布,细雨绵绵不绝,将城南软禁别院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悲凉之中。自听闻沈清辞“身死乱葬岗”的噩耗,谢临渊便再未踏入书房半步,日日静立在院中那株枯槐之下,一站便是整整一日。细雨打湿玄色衣袍,冰冷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浸透皮肉,他却浑然不觉,周身生机一日淡过一日。

心腹不敢强行上前打搅,只能每隔一个时辰,端来温热饭菜与御寒汤药,放置在廊下石桌上。饭菜次次原封不动凉透,汤药尽数泼洒在地,石盘里积了一层又一层冷掉的残羹,院落里连往日巡守暗卫走动的声响都刻意压到最低,整座府邸死寂得如同陵园。

“将军,您已经三日水米未沾,再这样耗下去,身体会垮掉的。”心腹终究于心不忍,冒雨走到他身侧,声音哽咽,“沈公子泉下有知,也不愿看见您这般作践自己。日后我们还要筹谋为他洗刷冤屈,您若是倒下,还有谁能替他讨回公道?”

这番话如同细针,勉强刺破谢临渊麻木死寂的心防。他缓缓转动脖颈,眼底布满纵横交错的红血丝,往日锐利如鹰的双目彻底黯淡空洞,下颌线条紧绷僵硬,连日不眠不休的煎熬,让他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消瘦憔悴得几乎脱了形。

“讨回公道?”他低声重复一句,笑声沙哑破碎,满是自嘲,“人都埋在了乱葬荒丘,尸骨混杂野冢,连一处正经坟茔都没有。就算日后冤案昭雪,官复原职,他能回来了吗?”

十载相知,岁岁鸿雁传书,边关风雪再烈,只要提笔写下一行字句,便能隔着千山互寄心安。望归台风雪重逢那一声低唤,金銮殿上隐忍的回护,宫墙窄巷短暂的私语,一幕幕清晰烙印在脑海,伸手想去触碰,却只抓得一手冰凉雨水。

他征战半生,斩获战功无数,受陛下封赏,受万民敬仰,可到头来,连自己放在心尖上护了半辈子的人,都没能护住。那人一身傲骨文人风骨,十指执笔写尽山河策论,最后却十指受刑、后背鞭伤溃烂,惨死暗狱,草草一卷草席抛入荒坟。每念及此,心口撕裂般的剧痛便层层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属下已经暗中派人悄悄潜入城外乱葬岗,想要悄悄收敛沈公子骸骨,另行择地厚葬。”心腹咬牙禀报,“可宰相早有防备,乱葬岗四周加派了禁军层层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新埋荒冢,但凡有人试图掘坟,一律当场捉拿问罪。我们几番试探,都没法靠近半步。”

连为故人收一具尸骨,都做不到。

谢临渊肩头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未愈合的伤口,重新渗出血珠,混着雨水顺着指缝滴落。他一生刚强,流血负伤从不低头,此刻却再也撑不住,脊背微微佝偻,滚烫泪水混着冷雨肆意滑落。

“我连他一抔黄土都守不住……”

话音未落,远处宫道传来内侍仪仗声响,明黄伞盖穿透雨雾,径直停在别院大门之外。传旨太监捧着圣旨踏入院中,目光扫过形如枯木的谢临渊,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镇国将军接旨。陛下听闻沈清辞已殁,此案尘埃落定。感念将军戍边旧功,不再深究你二人私交过往,但北境剩余兵权尽数收回,京中无旨不得踏出别院半步,终生软禁于此,钦此。”

一纸圣旨,彻底斩断了他所有念想。

原本他还打算隐忍蛰伏,等候北境副本账册入京,哪怕豁出一切也要为沈清辞翻案,可如今兵权全数收缴,手下旧部被拆分调遣,京中暗卫失去兵权依托,寸步难行。往后余生,他被困这座四方院落,再也没有半分能力为故人鸣冤,只能日复一日困在回忆里独自煎熬。

谢临渊没有跪拜接旨,只是垂眸伫立雨中,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臣,领旨。”

传旨太监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懒得再多言语,转身便带人离去。院门再度重重落锁,禁军甲胄碰撞之声环绕院墙,这座别院从此成了他终身囚牢。

心腹看着他万念俱灰的模样,心如刀绞,却无计可施。

雨越下越大,瓢泼雨幕遮住皇城楼宇,谢临渊缓步走回空荡书房。屋内陈设照旧,桌案上空空如也,再也不会有人伴着一盏清茶,同他畅谈家国时局。他伸手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多年来沈清辞从京城寄往北境的所有书信,信纸早已被反复翻看摩挲得边角发软。

他一封封取出,指尖轻轻抚过熟悉字迹,每一行字句都藏着含蓄惦念,从不直言相思,只寥寥几句叮嘱边关珍重。那时他身在苦寒疆场,靠着这些书信熬过无数孤冷长夜;如今人去信留,字字温情反倒成了凌迟心魂的利刃。

他取来火烛,一封封将旧信置于火苗之上。信纸缓缓蜷曲燃尽,点点灰烬飘散在潮湿空气里,如同两人再也抓不住的过往。

“清辞,往后世间再无一人与我共守山河。”他对着跳动烛火低声呢喃,“我守着这座空院,守着回忆,陪你岁岁年年。”

烛火摇曳,将孤身人影拉长,一室孤寂,余生漫漫,只剩无尽思念与悔恨相伴。

千里之外,北上去往北境的崎岖山道之上,却是另一番泣血独行。

沈清辞换上粗布流民衣衫,脸颊抹着尘土,掩去原本清隽容貌,后背鞭伤未曾上药包扎,一路颠簸拉扯,伤口反复撕裂,渗出来的血水浸透内层布衣,紧紧粘连皮肉,每迈出一步,都牵扯出钻心剧痛。十指溃烂伤口没有药材医治,稍稍握紧拳头便脓血涌出,往日握笔行文的双手,如今连攀扶山道藤蔓都格外艰难。

高热依旧反反复复纠缠不休,时而浑身滚烫头晕目眩,时而四肢冰寒瑟瑟发抖。他只能寻路边荒庙、山洞暂且落脚,靠着身上仅有的几两碎银,换几口粗粮冷饭果腹,连一片退热草药都舍不得多买,每一文钱财都要省下来,支撑自己走到北境大营。

那日在乱葬岗脱身之后,他本想悄悄传一封密信送入城南别院,告知谢临渊自己尚在人世,不必哀痛。可沿路随处可见相府派出的搜捕哨卡,各处村镇张贴着他的画像,重金悬赏捉拿逃犯。他清楚,只要自己稍有动静,不仅自身会再度落入天罗地网,谢临渊也会被再度牵连,沈家残存族人、施救的老狱医尽数难逃杀身之祸。

万般思量,只能硬生生压下念想,独自背负所有委屈与苦楚,一路向北。

行至一处山间破庙,暮色四合,山风穿破破损庙门呼啸而入。沈清辞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在冰冷香案旁,后背重重靠在石壁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小心翼翼拆开衣襟内层,取出那卷被层层油纸包裹护住的素笺,历经牢狱酷刑、亡命奔波,纸页残破不堪,墨迹大半晕开,却依旧完好保存下来。

指尖轻轻摩挲纸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谢临渊得知自己“身死”后的模样。那人傲骨铮铮,唯独对自己用情至深,骤然听闻噩耗,必定痛不欲生,甚至会冲动行事自毁前程。

心口酸涩翻涌,泪水不受控制滴落,砸在纸卷边缘。

“对不起,临渊。”他独自对着空无一人的破庙低声致歉,“我不敢传信,不敢现身,只能让你独自承受丧友之痛。再给我一些时日,拿到副本账册,洗刷所有冤屈,我定会回来见你。”

可他无从知晓,京城一纸圣旨,已经尽数收缴谢临渊兵权,将他终身软禁。就算自己日后携证据回京翻案,那人也早已被困牢笼,再难脱身,当年一文安邦、一武守国的并肩誓言,终究还是难以兑现。

连日赶路,伤势持续恶化,夜里高热发作时,他蜷缩在干草堆里,浑身痉挛颤抖,数次濒临昏迷。梦里反复重回望归台风雪高台,谢临渊缓步踏阶而来,轻声唤他清辞;转瞬梦境破碎,只剩破庙残风、满身伤痛,孤身一人无处依靠。

夜半时分,山道上响起零星马蹄声,是相府派出的搜捕骑兵沿路盘查。沈清辞立刻屏住呼吸,熄灭仅有的一小簇篝火,蜷缩在香案下方阴影深处,死死捂住伤口,不敢发出半点动静。骑兵持火把闯入破庙仔细搜查,火光扫过每一处角落,马蹄声、呵斥声近在咫尺,短短片刻,却像熬过整整数年。

待到骑兵走远,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新的血水再次浸透衣衫。亡命之路步步杀机,只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随行无仆从、无护卫,无亲友相助,满身刑伤,孤身独行千里。昔日京华翰林,锦衣玉食、名动京城,如今沦落山野流民,昼伏夜行,风餐露宿,日日在伤痛与惶恐中挣扎。支撑他一路走下去的,唯有洗刷冤屈、救出谢临渊、护住北境数万将士的执念。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清辞勉强撑起残破身躯,简单裹紧衣衫,再度踏上北上山道。山路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连绵群山阻隔视线,如同他眼下看不到希望的前路。

他抬手望向京城所在的南方,重重山峦层层遮挡,再也望不到皇城分毫。一人困于京城别院,心如死灰,打算余生守着回忆孤老此生;一人奔走千里险途,满身血伤,独自扛起翻盘重任,忍痛隐瞒生还实情。

同一场冤案,一场假死,硬生生拆开彼此。一处细雨断肠,一处山路泣血,遥遥相隔千里,各自承受无尽煎熬。

山间长风呼啸而过,卷走微弱低语,昔日温热盟约,一边被执念死死攥住,一边被绝望彻底封存。不知何日,二人才能再度相见,拨开漫天阴霾,抚平满身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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