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声刚过,诏狱深处的囚牢静得能听见石壁渗水的滴答声响。沈清辞气息微弱地垂着头,双目紧闭,四肢松弛摊在冰冷石地上,胸口起伏细若游丝,最后一缕呼吸似是彻底断绝。
奉命巡查的狱卒提着一盏油灯巡过牢门,隔着木栏往里瞥了一眼。昏黄灯光落在那人满身血污的身躯上,后背鞭伤血肉外翻,十指肿得扭曲变形,面色惨白如纸,唇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指尖都凉透了。狱卒伸过长棍,轻轻戳了戳沈清辞肩头,对方纹丝不动,唯有一缕极淡的青丝被棍梢拨动,再无半点生机。
“终究是熬不住了。”狱卒随口嘟囔一句,丝毫没有近身查验的心思。宰相早吩咐过,这人断了补给、重伤高热,撑不过三五日,死了反倒省心,不必再费刑具逼供。他懒得开锁入内沾染晦气,转头就往狱吏房回话,“丙字号囚牢犯人沈清辞,气绝身亡,尸身僵直,没了动静。”
值守狱吏本就得了相府授意,只求尽快了结此案,听闻禀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提笔草草登记在册,随手丢给两个打杂的牢役:“夜里晦气,不必抬去停尸房,直接裹上破旧草席,趁着拂晓城门未开,运到城外乱葬岗草草埋掉就行。记住,别声张,免得沈家剩余残余纠缠不休。”
两个牢役应下,扛着一卷糙草席、一副简陋木担架,慢悠悠走向囚牢。沉重牢锁“咔哒”开启,刺骨的阴风涌进狭小囚室,两人粗鲁地弯腰,一人拽肩、一人抬腿,就要把沈清辞往草席上拖拽。
指尖触及那人后背溃烂伤口时,本该毫无反应的躯体,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牢役只当是尸身僵硬后的自然抽动,并未多想,麻利地将人卷进厚实草席,麻绳层层捆扎紧实,抬上担架。草席隔绝了灯光,内里一片漆黑,方才看似断气的沈清辞,眼帘之下,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两下。
此前沈家倾尽仅剩财力,打通了诏狱里一位早年受过沈太傅恩惠的老狱医。老狱医知晓沈家蒙冤、沈清辞无辜受难,于心不忍,冒着灭门死罪,借着入牢换药的由头,给沈清辞送来了独门闭气迷药。此药能让人脉象虚浮、呼吸几不可察、四肢僵冷,酷似身死断气,足足能瞒过寻常狱卒半日之久。
沈清辞早已打定主意假意身死,借机逃离这座死狱。
他清楚,一旦自己当真在牢中咽气,宰相便会立刻敲定全部罪名,谢家彻底倾覆,北境数万忠良将士永无昭雪之日;谢临渊被困别院,孤立无援,最后只会落得被削权赐死的结局。年少盟约还悬在心间,家国重担尚未卸下,他绝不能就此长眠于暗狱。
皮肉酷刑蚀骨,高热反反复复折磨身躯,他靠着每日强忍疼痛,偷偷含着老狱医送来的续命丹药吊着心神,硬生生等到了今夜出逃的契机。方才狱卒在外探查,他屏住全部气息,收敛脉搏,硬生生装成一具冰冷尸首,堪堪蒙混过关。
担架晃晃悠悠抬出诏狱厚重石门,夜色浓稠如墨,街巷之中只剩零星巡夜禁军,值守兵力大多集中在诏狱正门,城外乱葬岗一路守备松懈,正是脱身良机。两个牢役一路抱怨晦气,脚步拖沓,只顾着快点把尸身丢出去交差,全然没有留意草席之内,那一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已然缓缓睁开。
视线被草席遮挡,只能听见耳边风声呼啸,担架颠簸牵动后背鞭伤,撕裂般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十指溃烂处被麻绳挤压,冷汗浸透内里单衣。沈清辞死死咬住牙关,把所有痛哼全数咽回腹中,指尖借着草席遮挡,慢慢摸索藏在衣襟夹层的那卷素笺。纸页被血水泪水浸透,边角残破,却依旧被他牢牢护在胸口,这是他与谢临渊唯一的念想,无论生死,都不能遗失。
约莫两刻钟,担架停下,荒郊野岭的冷风裹挟着荒草腥气钻入草席。此处便是京城郊外乱葬岗,荒冢累累,枯木丛生,杂草没过脚踝,平日里白日都少有人踏足,深夜更是死寂可怖。
两个牢役随手将担架往泥地上一丢,解开外层麻绳,掀开半截草席,打算把“尸身”抛下就折返回城复命。就在草席掀开、月光漏入的刹那,沈清辞拼尽体内残存所有力气,手肘猛地撞向近处牢役小腹。
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弯腰蜷起身子,疼得失去反抗之力。另一人大惊,刚要张口呼救,沈清辞忍着浑身剧痛翻身而起,一只完好的手臂死死捂住对方口鼻,将人按进松软泥地。他重伤体虚,力气微薄,只能借着对方慌乱失神的空档,抬手劈在对方后颈。
两声闷响过后,两名牢役相继晕厥在地。
沈清辞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伤口拉扯,眼前阵阵发黑,靠着身旁一棵枯树干勉强站稳。夜风掀起残破不堪的囚衣,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十指血肉模糊,每一次握拳都痛得浑身发抖。他低头看向晕厥的二人,没有痛下杀手,只是抽走他们身上粗布短打、零碎银两和出城令牌。
留二人性命,是不愿再多添杀业,也能拖延几日,让诏狱晚些察觉人早已脱身。
他迅速换下沾满血污的囚衣,套上牢役的粗布衣衫,宽大衣料恰好遮掩住后背鞭伤,又用泥土抹花脸颊,遮住原本清隽眉眼。短短片刻,昔日名动京华的翰林才子,已然化作一个衣衫褴褛、面目模糊的乡间流民。
做完这一切,他回望皇城巍峨剪影,重重宫墙连绵起伏,将他牵挂之人牢牢困在城南别院之中。一想到谢临渊听闻自己“身死”噩耗,必会痛不欲生、万念俱灰,沈清辞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剜割,酸涩与愧疚汹涌翻涌。
可他不能回去相认。
如今全城遍布相府暗探,诏狱假死之事一旦败露,不仅他再无逃生可能,暗中相助的老狱医、残存沈家族人都会被牵连抄家。而且谢临渊身处软禁牢笼,自身难保,两人一旦再度碰面,便是双双落入死局。
“临渊,恕我只能用这般方式不辞而别。”沈清辞低声对着皇城方向呢喃,声音被荒风吹散,“我不能死,不能任由奸佞颠倒黑白。待我寻得北境账册副本,回京翻案洗冤,定要还你、还所有忠良一个公道。”
离别之言藏在心底,不敢高声吐露。他抬手按住胸口的素笺,将纸卷重新稳妥收好,目光望向北方山道。北境旧部手中留有副帅贪赃枉法的账册副本,只要能奔赴边关拿到实证,便能再度回京,撕破宰相布下的天罗地网。
前路千里迢迢,重伤缠身,追兵随时可能追来,身上银两微薄,前路风霜未知。可他眼底不再是囚牢里的心死绝望,多了一份隐忍决绝。肉身伤痕再重,也比不上眼睁睁看着知己蒙冤、家国动荡的心伤。
他最后看了一眼乱葬岗里两座新挖的浅坑,捡起石块,在其中一块荒石上浅浅刻下自己的名字,制造葬身此地的假象,彻底打消朝廷后续追查的念头。做完一切,他不再迟疑,压低身形,借着荒林夜色掩护,一步一步踉跄踏上北上的山道。
夜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身上,伤口时时作痛,高热时不时反复袭来,好几次他险些栽倒在山路陡坡之上,都靠着执念硬生生撑住身形。往日里他身居翰林院,车马代步、书香相伴,从未踏过这般崎岖险路;如今孤身亡命天涯,血肉之躯硬扛风霜酷刑,只为搏一线翻盘生机。
与此同时,城南软禁别院之内,死寂早已浸透每一寸砖瓦。
暗卫跪在院中,把沈清辞“殁于诏狱、连夜运往乱葬岗掩埋”的消息一字一句禀明。谢临渊僵立在廊下,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长久伫立不动,周遭连呼吸声都消失殆尽。方才心口突如其来的空洞绞痛,此刻终于有了着落,那个人,终究是永远离开了他。
良久,他缓缓屈膝跪倒在地,脊背剧烈颤抖,压抑多日的哭声冲破喉咙,铁血将军泣不成声,滚烫泪水砸在青石地砖上,晕开点点湿痕。他想要冲出别院,奔赴城外乱葬岗亲自寻一具尸骨回来好好安葬,刚挪动脚步,院墙四周禁军甲胄碰撞之声响起,刀枪林立,死死封住所有出路。
“将军,万万不可冲动!”心腹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声泪俱下,“沈公子已然离世,您若是贸然闯出去,立马就会被扣上谋逆重罪,连为他日后平反的机会都彻底断绝!”
谢临渊用力挣动臂膀,眼底猩红布满血丝,满是癫狂痛楚:“尸骨无存,连最后一面我都见不到!十载相知,他为我受尽酷刑惨死,我却只能困在此处,连一抔黄土都没法为他奉上!”
他嘶吼出声,胸腔气血翻涌,再度咳出一口鲜血,染红身前玄色衣襟。十载相守约定犹在耳畔,望归台风雪初见恍如昨日,不过数月光阴,便天人永隔,连道别都未曾有一句。
心腹死死阻拦,反复劝慰,谢临渊终究无力挣脱禁锢。他缓缓瘫坐在冰冷台阶之上,望向西方乱葬岗的方向,目光空洞荒芜。所有人都认定沈清辞已然化作荒岗一抔枯骨,无人知晓,那具草草入草席的“尸首”早已脱身远去,正拖着满身重伤,向着北境艰难跋涉。
一人困守京华囚院,痛失挚爱,心已成灰,打算就此沉寂隐忍,静待时机为故人翻案;
一人隐姓埋名亡命天涯,满身伤痕,独自奔赴千里边关,手握唯一翻盘希望,步步荆棘独行。
两地相隔千里,一人以为永失所爱,肝肠寸断;一人强忍别离之痛,独自负重前行。昔日并肩盟约被迫拆分两处,一场假死骗局,硬生生拆开彼此,往后长路,各自背负刻骨伤痛,再无片刻温存,唯有遥遥相望,各自煎熬。
山道之上,沈清辞走得步履蹒跚,每一步都牵扯后背鞭伤,冷汗浸透粗布衣衫。他抬手抚过胸口素笺,望着前路茫茫群山,低声自语:“再等等,临渊,待我归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只是他无从知晓,京城之中,那人正为他的“死讯”痛断肝肠,已然做好了孤身终老、余生凭吊故人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