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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迟证心枯

故盟寒

两日光阴,于外人不过弹指一挥,身陷绝境的两人却熬得度日如年,每一刻都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骨肉。

诏狱深处不见日月,沈清辞被断水断粮整整两日,高热始终盘踞不散,浑身滚烫得如同身处烈火熔炉,可贴着石壁的后背又浸着刺骨阴寒,冷热交织之下,意识大半时间都陷在混沌恍惚之中。十指经夹刑摧残,皮肉胀裂外翻,渗出来的脓血黏着铁链,稍稍抬手便牵扯整片小臂抽痛不止,往日握笔行文、落笔生花的一双手,如今连舒展指尖都成了奢望。

狱卒得了宰相密令,依旧刻意苛待,每日只往牢门口丢半块掺着沙石的冷硬麦饼,水盏里盛着浑浊泥水,随手一放便转身离去,连让他抬手去取的余地都不肯留。沈清辞浑身虚软无力,数次挣扎着想挪到食水边上,刚挪动半寸,剧痛便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只能颓然瘫回冰冷石地。麦饼就在数步之外,可望而不可即,饥饿灼烧着五脏六腑,喉咙干裂得发不出半点清晰声响。

他只能蜷缩在囚室角落,将受伤的双手小心翼翼揣进衣襟,死死护住那卷早已褶皱磨损的素笺。纸页被体温焐得微暖,成了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唯一一点念想。昏沉梦境反反复复轮回,一会儿是年少书院槐树下,谢临渊替他揉着执笔发酸的指节,笑着打趣他一介文人身子骨太过娇气;一会儿是望归台漫天风雪,那人低声唤他“清辞”,眼底藏着跨越万里关山的思念;转瞬梦境碎裂,刑具寒光扑面而来,耳边只剩审讯官厉声逼供的呵斥。

每每惊醒,冷汗浸透残破囚衣,心口空荡荡地抽疼。他不怕酷刑加身,不怕身死诏狱,只怕自己一死,再无人能为谢临渊辩解,副帅勾结宰相篡改军情的真相会永远埋在尘埃里,戍守北境的数万忠勇将士还要继续蒙受不白猜忌。

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往日狱卒拖沓的步履,急促慌乱,层层递进。沈清辞勉强掀开沉重眼皮,只看见牢锁被猛地拉开,两道黑影匆匆踏入,是沈家拼死买通狱卒混进来的老家仆。老者一看见蜷缩在地、满身血污的沈清辞,当即老泪纵横,跪倒在地,想要上前搀扶,又怕触碰他受伤的双手,手足无措,痛哭出声。

“公子!老奴总算见到您了!太傅大人连日四处奔走,鬓发尽数白了大半,却连诏狱大门都踏不进来!”

沈清辞黯淡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微光,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续:“父亲……还好吗?”

“老爷日夜忧心,寝食难安,连日忧思郁结,已经卧病在床了。”老仆哽咽回话,偷偷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伤药、一小囊清水和细软糕点,飞快递过去,“趁着值守狱卒被收买离开,您快些上药进食,再拖延就来不及了!”

清水入喉,干裂的食道稍稍舒缓几分,软糯糕点勉强垫住空空的腹内,稍微攒起一丝力气。沈清辞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十指,指尖不住颤抖,连拧开瓷瓶塞子都做不到。老仆见状,含泪小心翼翼替他清创上药,药膏触碰到溃烂伤口的刹那,钻心剧痛让沈清辞肩头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痛哼都不肯溢出。

“公子,北境送证据的人快要抵达京城了,只要物证递入皇宫,冤屈便能洗刷,您很快就能出去了!”老仆压低声音,带来唯一的喜讯。

这句话像是一缕微光,勉强刺破了笼罩在沈清辞心头的无边黑暗。他轻轻颔首,苍白唇角勉强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只要能洗清冤屈,能摘掉扣在谢临渊头上的谋逆罪名,自己受的这些苦楚,便不算白费。

可这份宽慰仅仅维持了片刻,廊道里骤然响起禁军呵斥的怒吼声。收买的狱卒被巡查的禁军抓个正着,脚步声火速逼近囚牢。老仆脸色骤变,来不及多说半句,慌忙起身就要撤离。

“公子保重!证据一到,万事皆有转机!”

话音未落,人已被禁军拖拽出去,门外随即传来棍棒殴打与哭喊求饶的声响,而后一切重归死寂。牢门再度落锁,刚刚送来的伤药还剩大半,沈清辞孤零零倚在石壁上,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被无边孤寂吞没。他低头看向勉强敷上药粉的十指,伤口依旧阵阵作痛,身体的煎熬尚可忍耐,心底的惶惶不安,却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城南软禁别院之内,谢临渊整整两日未曾合眼。书房灯火昼夜长明,案上堆叠着北境传来的一条条密报,他一遍遍翻看,指尖反复摩挲纸面,眼底红血丝密布,眼底的疲惫几乎要将整个人压垮。心腹每隔半个时辰便来禀报一次送证亲兵的行进路程,距离京城越近,谢临渊心头紧绷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他无数次走到院门边,隔着高墙望向皇城方向,院墙四周禁军林立,刀枪映着天光,死死封住所有出路。他清楚,只要证据顺利送入御前,沈清辞就能洗脱罪名,自己身上的猜忌也会烟消云散,可一想到那人在诏狱之内熬过的酷刑、饥饿与寒冻,每多等一刻,心底的愧疚就厚重一分。

“将军,亲兵已至城外十里驿站,此刻正在休整,半个时辰之内便可入城,带着账册、原稿直接递往通政司。”心腹快步入内禀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谢临渊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长久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连日积压的焦灼几乎要将他压垮。只要物证入宫,一切构陷都会不攻自破,沈清辞不必再困于暗狱受折磨。可喜悦仅仅持续片刻,新的密探神色慌张奔入院中,脸色惨白。

“将军大事不好!宰相早已料到北境会送来证据,一早便在各个入城关口、通政司沿路布下大批人手埋伏!亲兵一行人刚入城门,就被相府私兵截下,账册、篡改的军情原稿尽数被强行夺走,护送亲兵拼死抵抗,尽数被扣押入狱!”

一声禀报,如同惊雷轰然劈落在别院之中。

谢临渊浑身猛地一震,踉跄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廊柱之上,闷响一声,喉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下一口血气。好不容易跋涉山洪、日夜兼程才送到京城的救命证据,竟在入城最后一步,被宰相截获销毁。

最后的生路,彻底断绝。

“全都没了?”他声音沙哑干涩,不敢相信这唯一的希望就此破灭。

“是,物证一件不剩,护送之人无一幸免,眼下证据尽数落入宰相手中,他大可直接焚毁,死无对证!”心腹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咱们潜伏在外的暗卫试图阻拦,寡不敌众,根本无法靠近!”

整座别院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晚风卷着落叶盘旋飞舞,萧瑟刺骨。谢临渊立于廊下,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双征战沙场、从未畏惧千军万马的眼眸,此刻一点点失去所有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与绝望。

他拼尽一切盼来的转机,转瞬就被奸人轻易碾碎。沈清辞在诏狱忍下十指酷刑、忍下饥寒交迫,硬生生不肯屈打成招,苦苦支撑着等候证据到来,到头来等来的却是证据被截、冤屈永无佐证的结局。

他可以想象得到,囚牢之中那人满心期盼、苦苦等候,最终等来一场空幻绝望时,该是何等心碎。

“是我……终究护不住他。”谢临渊低声呢喃,声音轻得随风飘散,肩膀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十载边关浴血奋战,守住万里国门,护得住数十万边关百姓,却唯独护不住一个心心念念之人。权力倾轧的京城牢笼里,他一身赫赫战功形同虚设,满腔铁血傲骨无处施展,只能困在一方小小院落,眼睁睁看着挚爱一步步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抬手攥紧腰间长剑,指节用力到发白,剑鞘被捏得咯吱作响。心底涌起不顾一切突围劫狱的疯狂念头,只要能把沈清辞带出诏狱,哪怕背上谋逆反叛的千古骂名,哪怕北境防线动荡、家族覆灭,他也甘愿承受。

“将军万万不可冲动!”心腹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双腿,泪水滚落,“证据虽被截走,可北境忠心旧部手中还留有账册副本,只是再次送入京中至少还要半月之久!沈公子已经撑了这么久,未必不能再坚持一段时日。您一旦起兵劫狱,沈公子所有隐忍受苦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半月。

沈清辞本就重伤染病、水米难继,身处酷刑不断的诏狱暗牢,能不能再撑过半月,谁都不敢断言。

谢临渊垂眸望着跪地痛哭的心腹,眼底最后一点锋芒缓缓熄灭,长剑无力垂落,重重拄在青石地面上。他清楚下属所言句句属实,冲动行事只会全盘皆输,可这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受难、自己却束手无策的煎熬,比凌迟还要痛苦万分。

同一时刻,诏狱囚牢之内,巡查的禁军随口闲聊的话语,顺着牢窗缝隙飘了进来。

“宰相大人手段真是高明,北境送来的那些证据刚进城就被扣下,这下沈清辞和谢临渊彻底翻不了案了。”

“可不是嘛,没了物证,就算熬到天荒地老,也别想洗清罪名,怕是这辈子都要埋在这诏狱里了。”

寥寥数语,一字不差落入沈清辞耳中。

原本靠着“证据将至”支撑着残躯硬扛酷刑、忍受饥寒的那点执念,轰然碎裂,彻底化为泡影。

他僵在原地,受伤的双手无力垂落,指尖伤口再度崩裂,新的血水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冰冷石地上。连日高热、伤痛、饥饿积攒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浑身瘫软下去,后背重重抵住石壁,胸腔剧烈起伏,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席卷全身。

苦苦等候多日的希望,到头来只是一场幻梦。

自己在刑讯之下咬紧牙关不肯屈招,忍着十指剧痛死守真相,连累父亲卧病、沈家蒙羞,承受无尽折磨,原来从始至终,都没有翻盘的可能。

年少城楼立下的盟约,一文安邦,一武守国,如今一文身陷死狱,一武困于樊笼,山河依旧无恙,唯独他们二人,被权谋漩涡撕扯得支离破碎,连一丝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源源不断淌落,顺着苍白脸颊滑落,滴在衣襟里裹着的素笺之上,晕开墨迹。“云叠千山遮远目,雁衔残雪赴天涯”,此刻再看,字字都是绝望。雁尚且能奔赴天涯逃离风雪,他们却被困在京华樊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不再挣扎着去够牢门口残存的食物,也不再强撑精神等候转机,只是缓缓闭上双眼,单薄的身躯蜷缩在囚室角落,如同狂风暴雨里一枝快要折断的青竹。身体的伤痛早已麻木,唯有心口一处,生生疼得快要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再度开启,审讯官带着一众狱卒再度踏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阴笑。

“沈清辞,北境送来的物证已然尽数落入相府手中,你再也没有依仗。事到如今,招供画押,尚可留一条性命,若是继续顽抗,即刻便要上重刑!”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眼眸空洞无神,再没有往日文人傲骨与倔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他低声轻笑一声,笑声虚弱沙哑,满是悲凉,牵动伤口,咳出一口鲜血,染红身前地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短短八字,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不愿屈打成招,可也再无支撑下去的力气。所有坚守、隐忍、牺牲,终究没能敌过一手遮天的权术算计。

审讯官见他依旧不肯松口,面色一沉,挥手示意狱卒再度动刑。冰冷的刑具再度靠近,寒光映在沈清辞毫无波澜的眼眸里,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皇城东南方向,那是城南别院所在之处。

临渊,到此为止了。

年少盟约,终究是寒透了。

而别院之中,谢临渊似有心电感应,心口骤然剧痛难忍,猛地扶住廊柱大口喘息,眼眶猩红一片。他隔着层层宫墙街巷,清晰感知到那人最后的绝望,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独自立在漫天晚风之中,无声落泪。

一座囚牢,一人静待酷刑降临,心如死灰;一处深院,一人困守牢笼无措,肝肠寸断。

咫尺京华,两两相望,只剩无尽余生,各自背负伤痕,再无相逢之日。曾经温热入骨的故盟,彻底冰封,永世难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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