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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刑摧身

故盟寒

诏狱终年不见天光,仅囚室顶端一方尺许小窗漏进零星微光,霉腐、血腥、铁锈糅杂在一起,凝成浓稠浊气,死死裹住方寸牢笼。沈清辞背靠冰冷石壁瘫坐着,高热反反复复在躯体内撕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腔钝痛,手腕镣铐磨开的伤口早已经红肿溃烂,皮肉黏在铁链之上,稍稍一动便是钻心剧痛。

方才审讯官撂下狠话离去,刑具碰撞的脆响久久盘旋在廊道,没有半分回转余地。狱卒得了宰相暗中授意,根本不肯给他半分喘息之机,没过多久,牢门沉重的锁栓便“咔嗒”一声拔开,两名膀大腰圆的黑衣狱卒跨步而入,粗粝的手掌直接攥住他的臂膀,硬生生将孱弱的人拖拽起身。

“不肯招供,那就休怪我们下手无情。”

冰冷的话音落下,沈清辞双脚虚软,根本站不稳,被两人架着拖往刑讯室。石质地面粗糙不平,磨损的衣料蹭过小腿,新添一道道血痕,一路拖行留下浅浅血印,转瞬便被地上积着的污水晕开。

刑讯室四壁皆是青石,各类刑具整齐排布在木架之上,寒光森然。长形刑架立在屋子正中,绳索、夹板、烙铁一应俱全,烟气从炭盆里袅袅升起,烧红的烙铁泛着慑人的赤红光芒。沈清辞被按在刑架之上,粗麻绳蛮横捆缚四肢,牢牢勒进皮肉,哪怕只是轻轻挣扎,绳结便越收越紧,勒得骨头都在发颤。

“再问最后一次,是否承认同谢临渊暗通密信,结党徇私,刻意扣押军情文书?”主审官员端坐侧首,面色漠然,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压根没指望眼前这人轻易松口。

沈清辞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底蒙着一层病态水雾,唇瓣干裂出血,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笃定:“我无半句虚言,不曾私通,不曾谋私。北境文书确有多处破绽,滞留核验只是恪守巡察本分。”

“嘴硬!”官员猛地一拍桌案,“动刑!”

两名狱卒立刻上前,取过夹指刑具,狠狠嵌进沈清辞十根纤细手指。读书人常年握笔执笔,手指骨节本就纤细脆弱,铁夹板骤然收紧,骨骼挤压的脆响闷声响起。沈清辞浑身剧烈一颤,脊背猛地弓起,喉间压抑不住溢出一声痛哼,冷汗瞬间浸透内层衣衫,顺着下颌源源不断滴落,砸在青石地面碎成数点。

十指连心,剧痛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四肢百骸,叠加着连日不退的高热,眼前阵阵发黑,数次险些晕厥过去。可他死死咬着下唇,牙关用力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重血腥味,硬是不肯吐出一句屈打成招的供词。

官员冷眼旁观,见他依旧不肯松口,神色愈发阴鸷:“一介文弱书生,还敢硬撑?你以为死咬着不说,谢临渊便能救你?他如今自身都被困在别院软禁,泥菩萨过江,根本无暇顾及你!沈家早已自顾不暇,沈太傅奔走多日,递上去的申辩折子尽数被扣下,没人会来捞你。”

这番话并非单纯威逼,句句都是实情,精准戳中沈清辞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他不怕皮肉受苦,不怕酷刑加身,最怕因为自己执意不肯认罪,彻底牵连沈家满门,最怕远在城南的谢临渊得知他受刑煎熬,痛上加痛。

心口骤然涌上一股酸涩委屈,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滚烫泪水混着冷汗一同滑落,滴在夹紧手指的铁具上,转瞬便凉透。

即便心痛难抑,他依旧摇了摇头,气息断续:“我……没有罪,何谈招认。”

“继续加力!”

铁夹板再度收紧,指骨挤压的剧痛几乎要将意识撕碎,沈清辞眼前一黑,径直昏死过去。一盆刺骨冰水兜头浇下,冰冷水流浸透全身衣袍,激得他浑身痉挛,骤然惊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高热与寒冰交替侵蚀躯体,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生生揉碎。

反复几番刑讯,十指血肉模糊,手臂、肩头遍布绳痕淤青,原本清雅如玉的人,此刻满身血污,发丝凌乱黏在脸颊,早已看不出往日翰林才子的模样。主审官员见酷刑依旧无法撬开他的嘴,心底怒火翻涌,却也不敢真的将人刑毙——沈清辞是沈家独子,又是朝堂清流标杆,无端死在诏狱之中,难免引来朝野非议,宰相也只授意重刑逼供,未曾下令取他性命。

“把人拖回囚牢,断去一日饭食饮水,让他好好思量清楚。”官员不耐烦挥挥手。

狱卒拖拽着瘫软无力的沈清辞折返囚室,随手将人往石地上一扔,厚重牢门重重闭合,隔绝了刑讯室的刺眼火光,重新坠入无边昏暗。

沈清辞蜷缩在冰冷地面,十指肿胀变形,每动一下都痛彻骨髓,浑身冷热交替,意识半昏半醒。他拼尽残存力气,微微挪动身躯,脊背抵住石壁,颤抖着抬起受伤的手,摸索衣襟内侧。那卷望归台写下诗句的素笺被贴身藏好,隔着一层布料,尚且留有一点体温,没有被冰水浸湿。

指尖隔着衣料摩挲熟悉的字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溯起年少光景。彼时谢临渊见他握笔久了手指发酸,总会悄悄替他揉按指节,笑着说文人手骨娇弱,往后不必事事亲力亲为。那时那人掌心带着沙场磨砺出的薄茧,力道温热适中,总能轻易抚平他执笔太久的酸胀。

不过短短数年光景,昔日替他护着双手的人远在咫尺之外,他的十根执笔之手,却在酷刑之下血肉模糊,连再握起一支毛笔都成了奢望。

一念及此,积压已久的痛楚再也绷不住,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不停淌落,渗入身下阴冷的泥土。他不怕刑具刻骨,不怕牢狱终身,只是愧疚万分。自己终究没能护住谢临渊,没能拆穿宰相与副帅的阴谋,反倒折损自身,拖累整个沈家,年少城楼立下的共守山河之约,如今只剩一地残破,再无兑现可能。

囚牢外廊道里狱卒往来走动,脚步声渐行渐远,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压抑不住的细碎喘息和偶尔克制不住的痛哼。断水断粮的折磨接踵而至,唇瓣干裂到裂开新的血口,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声调,高热持续攀升,意识渐渐开始涣散,好几次陷入混沌梦境。

梦里重回望归台漫天风雪,谢临渊踏步石阶而来,低声唤他清辞,眉眼温柔如故;转瞬梦境破碎,眼前只剩下刑具寒光、冰冷石壁,耳边只剩牢狱深处幽幽回响。

同一时刻,城南软禁别院,同样是彻夜无眠。

暗卫冒着极致风险,买通诏狱外围打杂杂役,将沈清辞受刑、十指遭夹、冰水泼身、断去饮食的细节一字一句传回别院。心腹跪在青砖地面禀报之时,声音几度哽咽,不敢抬头去看自家将军的神情。

“将军,沈公子十指受刑,血肉模糊,高热未退又遭冰水浇灌,如今囚在牢中,水米不进,随时都可能撑不住……暗卫实在无法打通牢内关节,送不进去一粒米、一口热水,更无从上药包扎伤口。”

话音落地,院落里死寂一片。晚风卷起地上残叶,簌簌掠过廊下,谢临渊伫立原地,浑身僵住,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方才听闻囚车入城、押入诏狱时,他尚且能勉强自持,此刻得知那人亲身承受酷刑折磨,十指执笔之手惨遭摧残,心口像是被滚烫烙铁狠狠烫穿,剧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连站立都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掌,掌心布满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少年时无数次轻轻揉过那人纤细手指的画面清晰浮现,那时他满心想着,此生必定护他一世安稳,不让他沾染半分苦痛。可到头来,别说护住一双手,连对方身陷牢狱受尽折磨,自己都只能困在院墙之内,眼睁睁看着,分毫插不上手。

“是我害了他。”谢临渊喉间滚动,嗓音嘶哑破碎,重复一遍又一遍,“我不该奉诏回京,不该踏入这座牢笼,不该让他为我卷入朝堂纷争……”

十载戍守北境,刀箭穿胸、兵刃割伤、寒冻冻伤,大大小小的伤势尽数受过,从没有一次疼得如此撕心裂肺。肉体伤痕总有愈合之日,可心上这道因无力守护而生的创口,只会日夜撕裂,永无结痂之时。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寒光凛冽,抬手便要朝着院墙之外冲去。只要能闯进诏狱护住沈清辞,哪怕就此起兵、背负谋逆罪名,哪怕身后万劫不复,他也全然不在乎。

“将军万万不可!”心腹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双腿,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磕出一片暗红血痕,“您若是冲动行事,沈公子所有委屈酷刑都白白承受了!沈家百口性命、北境数万戍边将士,全会跟着一同赴死!沈公子宁可身受酷刑不肯屈打成招,就是不愿拖累您、不愿祸及边关,您怎能辜负他拼死守住的一切!”

心腹声声泣血劝阻,死死拽住他的衣摆不肯松手。

谢临渊握剑的手臂剧烈颤抖,剑锋垂落,剑尖抵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细碎裂痕。理智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弦,几乎就要崩断,可心底清楚,下属所言句句属实。他一旦贸然突围,坐实谋逆铁证,沈清辞所有隐忍、酷刑、坚守,尽数沦为一场笑话。

他终究不能任性。

长剑无力垂落,“哐当”一声插入地面,谢临渊缓缓闭上双眼,一行滚烫热泪终于挣脱桎梏,顺着坚毅硬朗的脸颊滚落,砸在肩头玄色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沙场硬汉从不落泪,可今夜,满心悔恨与绝望,再也压抑不住。

“那便只能任由他在牢里受苦?”他低声发问,语气里满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北境绕行的亲兵传来消息,山洪终于退去,他们昼夜疾驰,带着副帅贪墨银两、篡改军情的全部账册原稿,再过两日便能抵达京城。只要证据送入宫中,便能翻案,沈公子的冤屈就能洗清。”心腹连忙回话,这是眼下唯一仅剩的生路,“再撑两日,就两日!”

两日,短短十二个时辰,对身处炼狱的两个人而言,却如同漫漫余生那般煎熬。

谢临渊抬手抹去脸上泪痕,眼底翻涌着血色红丝,痛到极致之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静。他缓步转身重回书房,提笔想要写信给进京送证据的亲兵,叮嘱他们万事小心,可握笔的手不停震颤,笔尖数次脱离掌控,墨汁泼洒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团漆黑污渍。

往日在军中书拟军令,下笔千言稳如磐石,如今连一行字都写不完整。脑海里反复浮现沈清辞十指受刑痛得昏厥的模样,心口阵阵抽痛,根本无法凝神。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一轮残月被厚重乌云遮蔽,天地间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别院书房烛火孤零零摇曳,映着孤身伫立的挺拔身影,孤寂得令人心颤。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无边无际的等待。一边等着救命证据入京,一边隔着数条街巷,感知着心上人在暗狱里日日受刑挨饿,一分一秒都如凌迟。

诏狱囚牢之内,时间早已失去概念。

沈清辞渴得喉咙火烧火燎,腹中空空如也,高热持续不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沉沦。蜷缩在冰冷石地上,受伤的十指不敢触碰任何东西,稍一挪动,撕裂般的剧痛便席卷全身。他下意识将受伤的双手拢在衣襟里,护住那卷贴身存放的素笺,那是他与谢临渊年少盟约唯一的念想,哪怕自身性命难保,也绝不能遗失。

他靠着石壁,静静回想一路走来的所有过往。从书院初识、城楼立誓,到望归台风雪重逢、朝堂被迫对立,再到驿馆死守文书、镣铐加身入狱受刑。一路走来,步步皆是两难,处处皆是荆棘。

他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心疼。心疼谢临渊十年边关风霜,归来却身陷软禁;心疼两人赤诚相交十余年,最后落到这般遥隔咫尺、各自断肠的境地。

朦胧之间,囚室小窗漏进一缕极淡的月光,转瞬又被乌云遮去。黑暗重新笼罩,沈清辞眼皮愈发沉重,虚弱地闭上双眼,唇间无意识低低呢喃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临渊……”

一声轻唤消散在死寂囚牢,无人应答。

城南别院,谢临渊心口猛地一阵猝不及防的绞痛,踉跄着扶住桌沿,抬眼望向诏狱所在的方位。明明相隔不过数里城池,却像是隔着万重关山、阴阳两界。

一人囚于暗狱,刑骨加身,水米断绝,孤身承受万般苦楚;一人困于深院,寸步难行,日夜煎熬悔恨,只能遥遥牵挂,无能为力。

同一片京华夜色,两处刻骨断肠人。

两日期限近在眼前,翻案的证据尚在路途奔波,可眼下的每一刻煎熬,都在一点点碾碎两人仅剩的念想。曾经温热滚烫的故盟,早已被酷刑、猜忌、权谋反复磋磨,寒入骨髓,只剩无尽伤痛,缠绕余生,无从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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