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宴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六点半。窗外天刚蒙蒙亮,隔壁已经传来赵知行洗漱的声音。赵知远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得不好,梦断断续续的,好像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沈若晴还没再嫁,他们住在老房子里,她偶尔还会对他笑。
后来就不笑了。
准确地说,是嫁给赵志远之后就不笑了。
迟宴洗漱完下楼,厨房里保姆在准备早餐。沈若晴难得起得早,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看见他下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六的事,我替你答应了。”
迟宴脚步一顿。
“陈总的女儿,陈知意,你们见过的,”沈若晴吹了吹咖啡,“人家对你有好感,你赵叔费了好大力气才约到的饭局,别不识好歹。”
“我说了,我有事。”
沈若晴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冰冰的:“什么事?”
迟宴没回答。
“是去见昨天跟你一起在操场的那个人?”沈若晴的语气忽然带了点试探,又带了点威胁,“迟宴,我不反对你交朋友,但你要分得清主次。赵家现在是什么地位,你以后要走什么路,你自己心里清楚。”
迟宴站在楼梯口,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却没落在他身上。
“赵家的地位,”他慢慢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若晴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身上穿着赵家买的衣服,你账户里的钱是赵家的生意赚来的,你说跟你没关系?”她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整了整迟宴的衣领,动作亲昵,声音却冷得像刀片,“迟宴,你爸留给你的那点东西,早就花完了。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赵家给的。你欠赵家的,就得还。”
迟宴低头看着她。
他比沈若晴高出整整一个头,可此刻他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站在离婚法庭门口、拽着母亲衣角的小男孩。
“好,”他说,“我还。”
沈若晴愣了一下。
迟宴已经转身走了。
他出了门,晨风灌进领口,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他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街——那条通往谢池小区的街。
街不长,走路十分钟就到。
他站在谢池小区门口,没有进去。抬头往上看,四楼,左边那间,窗帘还拉着。谢池大概还在睡。
迟宴靠在路灯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他不常抽,但偶尔实在闷得厉害的时候会来一根。
手机震了。
谢池的消息:“早啊早啊早啊!!!我今天起得可早了!你快夸我!”
迟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二分。
他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打字:“你管七点多叫早?”
“比你早!!!你肯定刚醒!!!”
迟宴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想笑。
“我在你小区门口。”
对面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炸出一连串消息:
“?????”
“你骗人的吧?!”
“迟宴你要是敢耍我你就完了!!!”
迟宴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不到五分钟,小区门禁响了。
谢池穿着一件明显穿反了的卫衣冲出来,头发翘着,一只脚上的鞋带没系,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被窝里被炸出来的。
“你真在啊?!”谢池瞪大眼睛,呼吸还没喘匀,“你……你来干嘛?”
迟宴看着他,忽然觉得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找你上学,”他说,“顺路。”
“你顺什么路?你家跟我家方向反的好吗!”
“我说顺路就顺路。”
谢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被别的事转移了注意力:“你等一下我鞋带!我鞋带没系!都怪你我太着急了!”
他蹲下去系鞋带,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一撮。
迟宴看着那撮头发,手在口袋里动了动,最终没有伸出去。
“谢池。”
“嗯?”
“周六你有空吗?”
谢池系好鞋带站起来,歪着头想了想:“周六?应该有吧,怎么了?”
“有个饭局,”迟宴说,“你陪我去。”
“饭局?什么饭局?你家的?”
迟宴沉默了一秒。
“算是吧。”
谢池眨眨眼,忽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行啊!有饭吃我去!不过你家的饭局,我去会不会很奇怪啊?”
“不会。”
迟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谢池没注意到的是,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就像昨天在图书馆那样。
“走吧,再不走迟到了。”谢池拍了拍他的胳膊,大步往前走去。
迟宴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晨光从街角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两个小区之间只隔了一条街。
而有些人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距离。
是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迟宴看着前面那个连卫衣都能穿反的人,在心里默默把那句话说了一遍。
再说吧。
总有一天,不会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