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街的热闹被关在身后。
迟宴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亮得刺眼。继父赵志远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两个继兄赵知行、赵知远一左一右窝在旁边打游戏,茶几上摊着没收拾的外卖盒子。
“回来了?”赵志远头都没抬。
迟宴“嗯”了一声,弯腰换鞋。
楼梯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他母亲沈若晴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家居服,妆容精致得像随时能出门赴宴。她靠在扶手上,目光淡淡扫过来。
“怎么这么晚?”
“在图书馆。”
“图书馆?”沈若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薄得像纸,“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我叫你周末去陪陈总的女儿吃饭,你倒是推三阻四。”
迟宴没说话。
赵知远趁机插嘴:“妈,哥可能是谈恋爱了,我上次看见他跟一个人在操场走。”
“闭嘴。”迟宴声音不高,但赵知远缩了缩脖子。
沈若晴却来了兴致,踩着高跟鞋走近:“真的?哪家的?要是门当户对,倒也不是不行。”
“没有。”迟宴绕开她往楼上走。
“站住。”沈若晴的声音忽然冷了,“周六晚上,赵家有个饭局,你必须到场。你赵叔好不容易帮你争取到的机会,别给我搞砸了。”
迟宴站在楼梯中间,手扶着栏杆,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他顿了一下,声音很平,“周六我有事。”
沈若晴脸色变了。赵志远也放下手机看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你有什么事?你那些事,有赵家的前程重要?”沈若晴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刀子似的轻蔑,“迟宴,你住着赵家的房子,花着赵家的钱,别给我摆脸色。”
迟宴低头看着她。
客厅的水晶灯把光落在他肩膀上,却没有多少温度。
“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钱是我自己赚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赵知远和赵知行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了嘴。
沈若晴被噎了一下,脸上青白交替,半晌才冷笑一声:“你赚的?你一个学生,能赚什么?离了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
迟宴没再回嘴。
他上了楼,关上门,把那些声音全部挡在外面。
房间很大,比他原来住的房子大两倍,但迟宴从来没觉得这是自己的地方。书桌上摊着一本本资料,略显凌乱。他坐下来,没有开灯,就那么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窗户正对着小区外面。
他知道,从这条路往南走,过一个红绿灯,再拐个弯,就是谢池住的小区。
两个小区之间,只隔了一条街。
谢池现在应该在干嘛?大概窝在沙发上吃零食,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手机刷到好笑的东西就一个人傻乐。
迟宴想到谢池被章鱼小丸子烫得直吹气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谢池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没!今天那家烤苕皮真的绝了,我决定封它为烤苕皮界的神!”
后面跟了一长串表情包。
迟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到了。”
“???就两个字??不评价一下吗?冷漠的男人!!!”
“嗯。”
“……好的,我懂了,迟宴你根本没有心。”
迟宴想了想,又打了一句:“苕皮确实不错。”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连发五条消息,全是各种得意洋洋的表情包,最后一句是:“我就说嘛!!!你下次跟我走,我带你吃遍整条街!!”
迟宴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但最后只是回了两个字:“再说。”
谢池发来一个气鼓鼓的表情。
迟宴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出耳机戴上,随手点开一首歌。
隔壁房间传来赵知行和赵知远打闹的笑声,楼下是沈若晴和赵志远低声说话的声音。这个家里的热闹,从来和他没有关系。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那条街的尽头,有一个人住的地方,亮着很多盏灯。
不知道哪一盏,是谢池房间里的。
迟宴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小吃街上谢池递给他小吃时碰到他的手的时刻。
很轻。
很烫。
迟宴盯着外面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
“再说吧。”
手机又亮了一下,谢池发来一张自拍,举着一袋薯片,配文:“夜宵时间!你不许说羡慕!”
迟宴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没有回复。
窗外的街道安静下来,路灯把光铺在柏油路上,像一条沉默的河。
两个小区之间,只隔了一条街。
可那条街有时候,好像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