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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

暮色长燃

“去江边。”沈尘说。

江城之所以叫江城,是因为有一条江从城市中间穿过去。江面很宽,水是灰黄色的,和头顶那层天幕的颜色差不多,远远看过去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江边有一片废弃的老码头,水泥堤坝延伸出去几十米,堤坝尽头是一座锈迹斑斑的旧吊机,十几年没开过了,钢铁骨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具巨大的恐龙化石。这一带平时没什么人来——离市中心太远,又没什么景观设施,只有偶尔几个钓鱼的老头会在周末蹲在堤坝边上,把鱼线垂进灰黄色的水里,一蹲就是一整天。

沈尘和赵沐到的时候,堤坝上空空荡荡,连钓鱼的人都没有。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泥沙腥气,把赵沐的头发吹得竖了起来。旧吊机的铁索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缓慢的、有节奏的嘎吱声,像一扇生锈的门在一开一合。堤坝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各种被江水冲上来又被晒干的杂物——干枯的水草、碎成几片的泡沫板、几个被江水泡得发白的塑料瓶,还有一堆不知道从哪漂来的碎砖头和鹅卵石。

“这地方不错。”沈尘站在堤坝中央,四周看了一圈。空旷,没人,地上有的是可以拿来练手的材料。就算他失手把什么东西甩飞了,最多砸进江里,不会砸到人。

赵沐找了个水泥墩子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江边的信号不太好。他翘起二郎腿,朝沈尘挥了挥手:“开始吧,我今天就是你的专属观众兼后勤保障。渴了跟我说,我带了水。”

沈尘没理他,走到堤坝中间站定,低头看着脚边那些碎砖头和鹅卵石。昨天在训练场,他从沙袋练到金属短棍,从定点悬浮练到多目标操控,周野给他的综合评定是B+。今天没有周野的记录板,没有王厚德的指导,没有陆知渔在旁边靠着障碍桩安静地注视——只有他自己。还有赵沐。还有一条灰黄色的江。

他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抬起来,掌心对着地上的一颗鹅卵石。那颗鹅卵石大概有半个拳头大小,表面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水光。他把意念沉下去,不是像昨天那样“用力”,而是像今天在校门口操控银杏叶那样——先去感知它。感知它的重量、它的形状、它表面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小孔隙。然后他用意念轻轻碰了它一下。

鹅卵石从地上弹了起来,悬浮在他膝盖的高度。

稳了。比昨天稳得多。昨天在训练场操控沙袋的时候,沙袋一直在晃,像一只被绳子拴住脚拼命扑腾的麻雀。但这颗鹅卵石悬在空中,几乎一动不动,只有边缘有一丝极细微的颤动,像一颗被磁力稳稳吸住的铁球。沈尘盯着它,慢慢地把手往右移——鹅卵石跟着往右移。把手往上抬——鹅卵石跟着往上升,升到了他胸口的高度。他没有感觉到昨天那种太阳穴突突跳的吃力感,反而很轻松,像是这块鹅卵石本来就该浮在那里。

他没有停。他保持着鹅卵石的悬浮状态,然后转头看向脚边的一块碎砖头。砖头是红砖,断口参差不齐,大概有小半块,重量应该和鹅卵石差不多。他把左手指向砖头——其实不需要手指,但他发现用手指辅助瞄准能让他的意念更集中,就像用瞄准器打靶一样。砖头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和鹅卵石并排悬在空中。

双目标同时操控。昨天在训练场他做这个项目的时候,坚持了九十三秒,三个沙袋在空气中像三只被绳子拴住的麻雀一样剧烈晃动。但现在,一块鹅卵石和一块碎砖头,两个重量不同、形状不同、表面质地完全不同的物体,正安安静静地悬在他面前,像是被两根看不见的钉子钉在了空气里。

赵沐本来翘着二郎腿在看,看到第二块砖头也飞起来了,他的腿不自觉地放了下来,背也坐直了,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棍子含在嘴角忘了动。前天晚上在巷子里那些碎石子乱飞的场景虽然也很震撼,但那是在黑暗、恐惧和肾上腺素三重作用下发生的,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来不及细想。现在是大白天,灰黄色的天光清清楚楚地照着,他能看到每一颗鹅卵石表面的纹理,能看到碎砖头断口上掉下来的红色粉末在空气中缓缓飘散。而这两个东西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重力对它们失效了。

“你这进步速度,”赵沐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用一种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惊恐的语气说,“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沈尘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两颗悬浮的物体上。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身体里流动——不是前天晚上那种火山喷发式的爆发,也不是昨天在训练场那种生涩的推拉,而是一种更平滑的、更自然的流动。他现在能做到在操控两颗石头的间隙里,正常地呼吸,正常地眨眼,甚至能在脑子里分出一小部分精力去想别的事情。多目标操控的核心不是“用力抓住每一个”,而是“同时感知所有”——不是把注意力分成几份,而是把注意力扩散成一个面,把所有的目标都罩在里面。他今天在校门口操控银杏叶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窍门:当你不再把意念当成一根线去拴住物体,而是当成一张网去笼罩它们,操控精度和稳定性都会大幅提升。

鹅卵石和碎砖头在空中悬浮了将近两分钟。沈尘把它们稳稳地降到地面,然后呼出一口气。没有头晕,没有太阳穴突突跳,只有一点轻微的疲惫感,类似做完一套数学卷子之后那种大脑微微发热的感觉。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没有发光,没有发热,什么都没有。但那枚翼在动,他能感觉到。它在和他的神经系统慢慢磨合,像一对齿轮在反复咬合中找到最顺滑的那个角度。

接下来一个小时里,他一项接一项地给自己加难度。三颗石头同时悬浮——成功,坚持了一分半钟。四颗——开始有点吃力,石头之间出现了轻微的晃动,但整体还是稳住了,坚持了大概四十秒。五颗——失败了两次。第一次五颗石头刚升起来不到十秒就开始互相碰撞,他手忙脚乱地想分开它们,结果五颗石头同时朝五个方向飞了出去,有一颗差点砸到赵沐,赵沐往旁边一扑,水泥墩子上溅起一小撮碎石子。第二次他吸取教训,不再试图同时精确控制每一颗,而是先用一张“大网”把它们全部罩住,保持大致的位置,然后再逐个微调。这次成功了——五颗石头悬在空中,虽然间距不太均匀,但没有一颗掉下来,也没有一颗飞出去。他坚持了二十三秒。

赵沐把刚才差点被砸到的惊险一刻录成了短视频,举着手机对着沈尘:“观众朋友们,现在是沈尘超能力训练实况直播——刚刚五颗石头同时上天,差点把我送走。来,给镜头比个手势。”

沈尘没比手势,他用意念把地上一个空塑料瓶提起来,轻轻砸在赵沐后脑勺上。力道很小,就像用手指弹了一下。赵沐捂着后脑勺转过头,表情又惊又喜:“你现在能隔空打人了?!”

“别录了。”沈尘说着,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

然后是重量测试。他把能找到的各种大小的石头、砖块、铁皮碎片都试了一遍,大概摸出了自己目前的输出上限——和昨天差不多,一公斤左右。超过这个重量的东西不是提不起来,而是提起来之后精度急剧下降。有一块大概两公斤的混凝土碎块,他勉勉强强提起来了,但离地不到十厘米就开始剧烈晃动,手和意念之间的连接感像是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崩断。他赶紧把它放下来,混凝土碎块砸在堤坝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公斤。”沈尘自言自语,用袖口擦了下额头上的汗。前天晚上他把砍柴刀精准地送进了怪物的脖子,那把刀加上刀柄,重量大概在八百克到一公斤之间。也就是说,在生死关头他的输出至少能翻好几倍——王厚德说的“能量峰值拉满”。但平时的常态输出,一公斤就是天花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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