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苍穹,云海翻涌。
素来寂静肃穆的苍穹剑宗山门今日难得敞开两道口子,两道身影踏风而下,褪去仙门凌霄清气,落向繁华滚滚的凡间城镇——清河镇。
一袭素白长衫的少年步履轻缓,眉眼清寂,双目覆着一层浅淡的白翳,正是眼盲心明的三师兄白紫衣。他手中听妄剑斜挂腰侧,周身无半分凌厉威压,阵纹尽数内敛封存,气息清淡得如同寻常读书士子,温润无害。
身侧紧随的红衣少女步履雀跃,裙摆飞扬,眉眼明媚热烈,正是整日闲不住的五师妹长梦。她收尽朱雀神火、敛去一身滔天战力,连佩剑不知处都隐了锋芒,看着不过是个活泼娇俏的凡间少女,眉眼干净,朝气十足。
无人知晓。
这看似一文不值的凡俗书生与娇俏少女,是足以横压一方星域的顶尖大能。
白紫衣,炼虚巅峰修为,谛听道魂通晓万物,阵道通天,一念可困千里山海。
长梦,炼虚八重天,朱雀道魂战力凶悍,愈战愈勇,兼具顶尖治愈神通,杀伐利落无双。
二人奉师尊之命下山红尘炼心,刻意压制全部气息,收敛所有道韵,只求寻常历练,不扰凡间。
可偏偏,凡间眼界浅薄,最擅长以貌取人。
清河镇正值暮春赶集之日,十里长街人声鼎沸,摊贩罗列,车马穿行,烟火气浓烈十足。往来皆是普通凡人,挑担叫卖、逛街赏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所见最高修行,不过是镇上道观寥寥几个炼气修士。
白紫衣与长梦一入长街,瞬间引来不少凡人侧目。
只因二人容貌气度太过出尘。
白紫衣身姿挺拔清雅,素衣不染纤尘,纵然目不能视,却自带一身温润端方的书卷气质,安静立在人群中,便如月下青松,清雅脱俗。不少街边洗衣妇人、摆摊大婶纷纷悄悄打量,低声赞叹。
“这公子生得真好看,温温柔柔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仙郎!”
“可惜了,看着是个盲眼,这般样貌,怎生落得残缺?”
“你看他步态从容,气度不凡,定是富贵人家的读书人!”
长梦性子鲜活,一路东张西望,时不时驻足看看糖画、摸摸面人,笑得眉眼弯弯,明媚耀眼。
一众年轻凡间少年看得频频失神,羞怯侧目,不敢靠近。
“这姑娘也太漂亮了,活泼灵动,镇上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怕是城中大户人家出来游玩的小姐吧?身边跟着随行的文士侍从?”
“看着就是普通人,没有半点修行气息,纯粹的富贵凡人模样!”
满街凡人,无一例外,尽数将二人当成了普通富贵凡人姐弟。
无人能窥见他们皮囊之下,藏着足以倾覆山河的恐怖修为。
人群外侧,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位身着灰布道袍的修士。
此人是清河镇方圆百里唯一的修行者,镇上清风观的道士,筑基中期修为。
在凡人眼中,他是呼风唤雨、受人敬仰的活神仙;可在真正大能眼底,不过是刚踏修行门槛的蝼蚁之辈。
他本是今日巡街除秽,感知镇中有无邪祟妖气,无意间瞥见街市中格外惹眼的一白一红两道身影。
道士微微皱眉,祭出粗浅望气术,仔细推演探查。
灵气扫过白紫衣、长梦周身,空空荡荡,无丝毫灵力波动,无修行道韵,无武道根基。
彻彻底底的凡人气机。
他顿时放下心来,心底暗自轻视,摇头轻笑。
“原来是一对普通凡俗姐弟,徒有皮囊气度,无半分修行根骨。可惜这般绝佳容貌,终究只是红尘凡人,百年成土,转瞬即空。”
筑基修士眼界有限,他一辈子最高只见过金丹修士,从未听闻有人能将炼虚修为彻底内敛、藏息于无。
在他狭隘的认知里——
没有灵气波动,便是凡人。
他不再多看,心底已然笃定,这二人就是下山游玩的富贵凡人,无半点特殊。
街市热闹依旧,人潮涌动,烟火升平。
长梦玩得不亦乐乎,拉着白紫衣的衣袖,叽叽喳喳分享凡间趣味。
“三师兄!你听!街边戏班子在唱曲,好好听!”
“还有麦芽糖!甜甜的,我好久没吃过凡间零嘴了!”
“这里的小玉佩好可爱,虽然抵挡不了妖邪,戴着也好看!”
白紫衣步履从容,耐心随行,谛听道魂静静感知周遭一切声响、气息、动静。他虽不见物象,却听得清人间喧嚣,辨得清风俗百态,眉眼始终带着淡淡的温和笑意,任由长梦牵着行走,纵容她所有调皮活泼。
温和静谧,岁月安然。
可这份热闹平和,并未持续太久。
时至午后,天色骤然一暗。
原本晴朗明媚的苍穹,瞬息被漫天黑雾笼罩,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沿街摊贩的碗筷货架纷纷倾倒,刺耳的风声呼啸贯穿整条长街。
刺骨阴冷的妖风席卷全城,原本温暖的人间气息,瞬间被浓郁腥臭的妖邪戾气彻底覆盖。
“轰隆隆——”
街道尽头的山林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妖兽咆哮,震得人心神发颤、耳膜轰鸣。
整条街市瞬间死寂。
所有凡人脸色惨白,孩童啼哭不止,大人瑟瑟发抖,纷纷抱头逃窜,慌乱拥挤,整条长街顷刻大乱。
“妖、妖兽!是山林里的妖兽出来了!”
“救命!快跑啊!”
“神仙道长!快救救我们!”
众人惊恐嘶吼,慌乱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老槐树下的筑基修士脸色骤变,心头巨震。
他凝神感知,瞬间浑身冰凉,手脚发僵。
好浓的妖气!好恐怖的威压!
绝非寻常小妖小怪!
这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炼虚级妖兽!
盘踞深山多年、吸食日月精华、凶性滔天的黑风巨狼!
筑基对上炼虚,云泥之别,蝼蚁撼山!
二者修为差距,宛若凡人直面苍天,毫无胜算!
道士双腿发软,心底掀起滔天绝望,指尖灵力颤抖,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完了。
清河镇完了。
他区区筑基中期,在炼虚妖兽面前,不堪一击,弹指即溃。
满城数万凡人,今日尽数要沦为妖兽口中美食,无一人可活命。
漫天黑雾翻涌,巨型黑风巨狼踏碎山林,狂奔入市。
狼身庞大如山,黑毛狰狞锋利,獠牙闪烁寒芒,猩红兽瞳充斥暴戾嗜血,周身黑色妖风撕裂大地,地面石板尽数碎裂翻飞。
滔天妖威压得整片城镇寸草不生,空气都近乎凝固。
凡人尽数瘫软在地,绝望大哭,闭眼等死。
那名筑基道士咬牙撑着微薄灵力,明知必死,也想护住身前无辜百姓,可双腿沉重如铁,根本动弹不得,眼底满是无力与悔恨。
若是宗门强者在此,尚可一战。
可如今,荒凡小镇,绝境无援。
就在所有人彻底绝望、静待死亡的瞬间。
混乱人群中央,那一对被所有人视作普通凡人的姐弟,缓缓动了。
原本叽叽喳喳、满心欢喜的长梦,笑意瞬间尽数收敛。明媚眉眼骤然覆上凛冽寒芒,周身闲散气息一扫而空,炼虚八重天的磅礴道韵隐隐苏醒,朱雀神火暗藏眼底,暖意与杀伐交织涌动。
她轻轻松开牵着白紫衣的手,声音褪去所有嬉闹,清冷飒爽:
“三师兄,凡间妖祟作乱,伤及无辜,该管了。”
身侧一直温和沉静的白紫衣,微微颔首。
盲眼轻抬,看似空洞的眼底,掠过洞悉万物的清明。
炼虚巅峰的深厚修为悄然解封,万千阵纹于虚空隐现,谛听道魂洞悉妖兽所有弱点、戾气、道基破绽。他身姿依旧清寂,语气平淡无波,如同随口拂去一粒尘埃:
“嗯。扰民害生,当诛。”
话音轻落,轻得像一缕晚风。
可落在那名筑基修士耳中,却宛若惊雷炸响!
下一瞬,天地骤变。
只见红衣少女踏步而出,身姿轻盈,却自带镇压天地的磅礴气势。
长梦抬手一握,隐于虚空的不知处剑瞬即现世,红光冲天,朱雀神火熊熊燃烧,温暖却又极致霸道,瞬间驱散漫天阴冷黑雾。
“聒噪孽畜。”
她声落剑起!
一剑绯红流光横贯长空,没有惊天动地的夸张动静,只有干净利落、极致碾压的一剑。
炼虚黑风巨狼引以为傲的妖风护盾、千年妖力、坚硬兽躯,在这一剑之下,瞬间崩碎、湮灭、化为飞灰。
滔天妖威,顷刻清零。
肆虐全城的炼虚妖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尸骨无存。
一剑。
仅仅一剑。
秒杀炼虚凶兽!
漫天黑雾尽数褪去,天光重落人间,狂风骤停,沙尘落地。
方才的末日绝境,瞬息归于平和。
整条长街,死寂无声。
数万凡人瞪大双眼,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名筑基中期道士浑身僵硬,瞳孔巨震,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呆立当场。
他方才看不起、瞧不上、认定是废物凡人的姐弟。
竟然一剑秒杀炼虚妖兽?!
那是他仰望十辈子都触碰不到的恐怖大能!
是隐于凡尘、扮作普通人的绝世神仙!
他方才浅薄可笑的轻视,此刻显得无比愚昧、无比滑稽。
白紫衣静立原地,衣衫无风自动,解封的阵道气息缓缓收敛,再度归于温润平凡。他侧耳听着周遭死寂的风声与众人震颤的心跳,轻声开口:
“妖祟已除,祸乱尽平。诸位不必惊惧。”
温和嗓音落遍全场,安抚所有人惶恐的心绪。
长梦收剑归虚,朱雀神火敛回体内,眼底凛冽杀伐尽数褪去,转眼又变回那个活泼明媚、人畜无害的娇俏少女,仿佛方才秒杀凶兽的狠人根本不是她。
她转头看向依旧呆滞的筑基道士,忍不住轻轻挑眉,笑意狡黠:
“小道长,现在还觉得,我们只是普通凡人吗?”
道士浑身一颤,瞬间回神。
他脸色惨白,羞愧难当,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对着二人重重叩首,声音颤抖、满是敬畏与悔恨:
“晚辈有眼无珠!肉眼不识真仙!多谢上仙出手相救,保全我镇数万生灵!晚辈罪该万死!”
他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今日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一生的修行认知。
原来真正的顶级大能,从不显山露水。
最恐怖的实力,藏在最温润平凡的皮囊之下。
最极致的杀伐,从来只需轻描淡写一剑。
长梦看着他愧疚惶恐的模样,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
“无妨,不知者无罪。以后修行莫要再以貌取人便是。”
白紫衣音色清淡,温声补充:
“守住一方凡尘,护好百姓平安,亦是修行本心。”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长街。
惊魂未定的凡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瞬间欢呼四起,纷纷跪拜道谢,感恩两位仙长救命之恩。
人声浩荡,感恩不绝。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立在人海中央,温润清冷与明媚热烈相融,低调却万丈风华。
闹市凡尘一场偶遇,一场绝境救场。
让所有凡人、所有低阶修士彻底明白——
苍穹剑宗下山弟子,哪怕敛尽锋芒、隐去修为,依旧是俯瞰苍生、渡人救世的无上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