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冰裳在屏风后面待了比预想中久一些。
不是她动作慢，而是那件月华衣穿在身上的感觉太奇妙了。
衣料触肤的瞬间，像有一层温润的灵气流遍全身，那些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被灵力轻轻包裹，痛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温暖。
她低头看着自己——月白色的裙裳刚好合身，不长不短，腰间的灵珠微微发亮，像是在认主。衣料轻薄却不透，走动间裙摆如水波般荡开，银色的暗纹若隐若现。
叶冰裳从未穿过这样好的衣裳。
她站在屏风后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晨光正好。
陆清禾正靠在窗边喝茶，听到脚步声，随意地抬起头——
然后，她的手顿住了。
茶杯悬在半空中，桃花眼微微睁大。
晨光从她身后洒进来，落在那个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小人儿身上。
月白色的衣裙将那瓷白的肌肤衬得近乎透明，一头乌发还未完全梳理整齐，散落在肩头，衬着那张精致的小脸，像是画里走出的小仙童。
不，仙童都没这么好看。
叶冰裳被陆清禾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揪了揪裙摆，小声问：“是不是……不合适？”
“合适！”陆清禾猛地放下茶杯，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叶冰裳面前，蹲下身仔细端详，越看越满意，眼睛里都快冒出星星来了。
“太合适了！这衣裳简直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她围着叶冰裳转了两圈，啧啧称奇，然后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全都过来！”
叶冰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从院子的各个方向涌来了七八个人。
有扫地的小厮，有浇花的侍女，有管厨房的大娘，还有两个负责灵田的年轻弟子。他们显然跟陆清禾关系极好，听到喊声便笑嘻嘻地围了过来，一点儿也不拘谨。
“老大，什么事啊？开饭了？”
“主人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捡着宝了？”
“哎哟，这是哪儿来的小丫头？好俊的姑娘！”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叶冰裳身上，一个个都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陆清禾伸手揽过叶冰裳的肩膀，动作自然又亲昵，下巴微微扬起，桃花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妹妹。”
三个字，掷地有声。
叶冰裳整个人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陆清禾，又看向那些仆从。
他们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质疑，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们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了，更真诚了。
“老大的妹妹？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小小姐好生标致，这眉眼，这气质，一看就不是凡人。”
“小小姐，以后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跟老奴说。主人难得带人回来，您来了，这院子总算热闹了。”
“就是就是，老大平时老说无聊，现在好了，有小小姐陪着，咱们也跟着高兴！”
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叶冰裳听得出来，因为她在叶府听过太多假意的奉承和阴阳怪气的嘲讽，真心与假意，她一辨便知。
这些人，是真的在夸她，真的在欢迎她。
没有人在意她是庶出，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打量她的出身和背景。
他们只是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衣裳，由衷地说了一句“好俊的姑娘”。
叶冰裳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垂下眼，抿着唇，小小的月白衣袖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不敢当”或者“过奖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陆清禾在旁边看着，桃花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能感觉到叶冰裳的肩膀在自己臂弯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不习惯。
这孩子大概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真心夸赞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于是她替叶冰裳挡了挡，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别把孩子夸害羞了。去去去，准备早膳，多做几个菜，把我前阵子收的那只灵鸡炖了。”
“好嘞！”厨房大娘应得干脆，转身就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叶冰裳一眼，笑呵呵地补了一句，“小小姐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众人散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清禾低头看着叶冰裳红透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不显，只是若无其事地牵起她的手：“走吧，吃饭。”
饭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一张方桌，两副碗筷，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小菜，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灵米粥。
厨房大娘动作快，不一会儿就端上了炖灵鸡、清蒸灵鱼、炒灵蔬，摆了满满一桌子。
叶冰裳看着那一桌子菜，瞳孔微微震动。
在叶府，她从来没有上过主桌。哪怕过年过节，她也是被安排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三个冷盘，连热菜都轮不到她。有时候下人忘了给她送饭，她就饿着，饿到第二天早上，喝一碗凉水撑过去。
“愣着干什么？坐下吃。”陆清禾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就往她碗里夹菜。
一块鸡腿肉，夹过来。
一筷子鲜嫩的灵鱼肚，夹过来。
一勺炖得软烂的灵菇，舀过来。
不一会儿，叶冰裳面前的小碗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叶冰裳捧着碗，看着那座小山，眼眶微微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够了”，可陆清禾像是根本没打算听她说话，筷子还在不停地往她碗里添菜，嘴里还念叨着——
“太瘦了，你看看你这胳膊，比筷子粗不了多少。以前是不是没吃好？从今天起，每顿都得给我多吃点。不许挑食，肉和菜都要吃，灵米粥至少喝一碗……”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桃花眼里浮上一层心疼的光，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怎么瘦成这样。”
叶冰裳低下头，把脸埋在碗后面，使劲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认认真真地，把碗里的东西全都吃完了。
陆清禾看着那干干净净的碗底，满意地笑了。
---
入夜。
山巅的夜风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灵泉上，泛起粼粼碎银。
叶冰裳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不习惯——事实上，这张床比她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舒服十倍。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枕头上还放了一小袋安神的灵草，闻着就让人放松。
可她的心不静。
她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崖底坠落，到被救起，到结为姐妹，到那件月华衣，到那一声声“小小姐”……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美好得不真实。
她怕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叶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
叶冰裳下意识警觉，思考防身的东西。
直到一股熟悉的、清冽的冷香传来。
是陆清禾。
叶冰裳的身体微微放松，但她没有动。她闭上眼，放缓了呼吸，装作已经熟睡。
陆清禾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月光。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叶冰裳一会儿——月光照在那张小小的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轻浅，月华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没有穿在身上，大概是怕弄皱了。
陆清禾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储物袋——正是今天叶冰裳看到装宝物的袋子。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储物袋放在叶冰裳的枕头旁边，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片羽毛。
放好之后，她直起身，又看了叶冰裳一眼，眼里全是温柔。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陆清禾一怔，回过头。
月光下，叶冰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忽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一头扎进了陆清禾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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