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暖阁,给满室的精致陈设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暖意。陆清禾让仆从送来了热水和伤药,又让人去准备早膳,这才得空好好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小丫头。
这一打量,她的心就软成了一摊水。
叶冰裳站在晨光里,浑身上下的衣裳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原本应该是淡青色的衣裙如今辨不出本来颜色,全是泥渍和干涸的血迹。袖口破了好几个大洞,裙摆更是被山石刮得七零八落,露出一截瘦得让人心疼的小腿。
她赤着脚。
那双脚上全是细小的伤口,脚趾冻得发红,踩在暖阁的地毯上,显得格外可怜。
可她的脸洗干净了。
方才仆从端水进来,叶冰裳先是警惕地看着那盆水,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确认无误后,她才极快地洗了一把脸,又把头发简单地整理了一下。
此刻那张小脸露了出来,白白净净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眉眼间已有几分日后倾国倾城的影子,只是现在还带着孩童的稚气,脸颊上还有一点婴儿肥。
那双黑亮的眼睛洗干净之后更好看了,像是两汪清泉,沉静又透彻。
陆清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桃花眼里漾开一层柔软的光,左眼下那颗泪痣像是也跟着温柔了起来。
这丫头,好看。
好看得让人想把她揣进怀里,好好护着,不让任何人欺负。
可再看看那身破衣裳,再看看那双满是伤的脚,陆清禾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穿进这个世界三年,储物戒指里的宝贝堆成了小山,各种法器丹药应有尽有。可她从来都是一个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不过是工具,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扔在戒指里积灰。
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一个妹妹了。
陆清禾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把手腕上的储物灵镯一转——
哗啦啦。
一堆东西凭空出现在桌上,堆得像座小山。
叶冰裳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是……什么?
各色各样的法器散发着不同的光芒,有的温润如玉,有的凌厉如霜,有的流光溢彩,有的古朴厚重。
丹药瓶、符箓卷、护甲片、灵玉佩,还有几颗鸽蛋大小的灵珠,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漂亮得不像话。
叶冰裳的眼睛不自觉地瞪大了。
她见过好东西的。叶府毕竟是侯府,但真正的宝贝轮不到她看,她只能远远地瞥见过年时嫡母头上那支嵌着灵珠的发簪,或者是兄长腰间那块据说能辟邪的灵玉。
可那些东西跟眼前这一桌子比起来,简直像是废铜烂铁。
她的目光在那堆宝贝上一一扫过,眼底浮现出明显的惊讶与好奇,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
那几颗灵珠里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一看就是上品。那叠符箓上的纹路精妙复杂,她虽然看不懂,但光凭那股扑面而来的灵力波动就知道非同寻常。还有一柄匕首,通体漆黑,刃口却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像是淬了什么东西。
陆清禾还在继续往外掏。
“这个是护心镜,能挡筑基期全力一击。”她一边掏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这瓶是回元丹,受了内伤吃一颗,比什么汤药都好使。这卷符箓里面有三种,金色的是攻击符,蓝色的是防御符,白色的是遁逃符,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叶冰裳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她便猛地低下了头,将所有的目光都收了回来,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指节微微泛白。
陆清禾正掏得起劲,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那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还有一个好东西,我记得我放在……哎,哪儿去了?”
叶冰裳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在心里飞快地告诫自己——不可以。
不可以那样盯着别人的东西看。
在叶府的时候,她就是因为多看了妹妹的玉簪一眼,就被罚跪了一个时辰,罪名是“庶女贪慕,心术不正”。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要的不要。哪怕心里再喜欢,也要管住自己的眼睛。
因为你多看一眼,别人就会以为你想抢。而在这个世上,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庶女只是单纯的喜欢,而不是觊觎。
她不想让陆清禾也这样想。
虽然这个人对她很好,好得有些不真实。但叶冰裳不敢赌。她怕自己露出一点贪念,就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找到了!”
陆清禾欢呼一声,从灵镯最深处掏出了一团东西。那团东西看着不大,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是极淡的月白色,隐隐有流光在表面浮动。
她献宝似的将那团东西展开,抖了抖——
是一件衣裳。
一件极为漂亮的衣裳。
月白色的裙裳,面料轻薄如烟,却又柔韧异常,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不张扬,却精致到了骨子里。裙摆宽大却不拖沓,腰间有一条同色的腰带,上面镶嵌着三颗细小的灵珠,像是三颗凝固的星星。
叶冰裳忍不住抬起眼,看了过去。
陆清禾捧着那件衣裳,笑得桃花眼弯弯,泪痣都跟着飞扬起来:“这件宝贝叫‘月华衣’,是我之前从一个秘境里顺出来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筑基期以下的攻击根本打不穿。最重要的是——”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它会随着宿主的体型变化大小。你穿着它长大,它能一直贴身护着你,永远合身。正好适合你!”
叶冰裳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还会随着宿主变化大小。
这哪里是衣裳,这是保命的底牌。
她看着那件月华衣,看着它在晨光中流转的灵光,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渴望。
如果她穿着这样一件衣裳,是不是就不用怕嫡母的藤条了?是不是就不用怕兄弟姐妹们的推搡了?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摁了回去。
“陆前辈……”叶冰裳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习惯性的谨慎,“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叫姐姐。”
陆清禾打断了她,语气霸道得不像话,但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刚才说好了的,结拜姐妹,你得叫我姐姐。”她一边说一边把月华衣塞到叶冰裳怀里,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还有,别跟我说什么不能要。这东西我留着也是压箱底,给你穿正好。你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破衣裳吧?”
叶冰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陆清禾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你敢说不要试试看”的威胁,那模样凶巴巴的,可眼角眉梢全是温柔。
而且……她是真的想要。
不是贪图这件宝物的贵重,而是贪图这份被人惦记着的感觉。
在叶府,没有人会想着给她添一件衣裳,哪怕是旧的、破的,都没有人想到她。可陆清禾不光想到了,还拿出了自己最好的东西。
叶冰裳抱着那件月华衣,布料轻得像云,柔得像水,触手生温。她的鼻头微微泛酸,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姐姐。”她小声说,声音有些闷。
陆清禾听到那声“姐姐”,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一壶蜜,甜得不行,面上还要装作淡定的样子,摆了摆手:“谢什么谢,快去换上,一会儿该吃早饭了。”
她指了指暖阁后面的小隔间,那里面有一道屏风,可以遮挡。
叶冰裳抱着月华衣,脚步轻轻地走向隔间。走到屏风后面,她才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端详起怀中的这件衣裳。
晨光从隔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月华衣上,那些银色的暗纹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微微流动着光芒,美得不真实。
她伸出指尖,极轻极慢地在那布料上摩挲了一下。
很软。
很滑。
像三月里的春风,又像冬天里好不容易盼来的一缕暖阳。
叶冰裳把衣裳贴在脸颊上,闭了闭眼睛。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拥有一样真正属于自己的好东西。不是别人穿剩下的,不是府里打发叫花子似的施舍,而是一个人笑着、闹着、霸道地塞进她怀里的。
她低头,细细地、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月华衣的料子。
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感觉,刻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