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心事总成灰

房门拉开的瞬间，冷风裹挟着潮湿的雨气扑入，又很快散去，我怔怔地听着耳边的淅淅沥沥，那声音细碎而固执，倒不像是在下雨，像是谁反复在我耳边低语着我和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过往种种，像是被谁随手丢弃的旧梦。良久，我将被子往上一拉，直到淹没头顶，把自己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才能慢慢睡去。

整个七年级下学期，两个人之间的美好回忆，可怜到屈指可数……我渐渐有许多悔意，像藤蔓悄悄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却无济于事。

世间从无后悔药，也回不去从前的时光。我只能一日日硬着头皮，软弱无力地走下去。到后来，甚至连看她一眼都耗尽勇气——不是不愿，是不敢，那双曾经盛满融融笑意的眼睛，如今只有冰冷的漠视。

她说我沉浸在网络的精神世界里，让我应该去看看陶渊明的采菊东篱，去感受杜甫的家国情怀。其实我也多么渴望拥有她说的那种精神世界……

可我只记得，我躺在床上心中大恸，难受的一个个冰冷的夜，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恍惚惊悸，一点点被磨去的，最后的希望……

每每醒来，才发觉自己泪如雨下。

也不知从何时起，我在她的课上变得那么不修边幅。宽大的衣服空落落地套在身上，头发凌乱地纠缠在一道，鬓边两簇长长的刘海自然垂落，遮蔽在了眼前。我本来是要理一理的，可最终也只是耷拉着脑袋，不想去管。

她自然也是看在眼里，见我这副模样，她又是蹙着眉，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这副样子做什么？”

我艰难咬着唇，一层层的悲痛漫上心头，一个字也吐不出。

而后，不知到什么环节了。自由讨论的喧声在教室里弥漫开来，我却独自趴在桌上，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内心愁苦，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她的声音就在这时穿透嘈杂而来，清泠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和同学们讨论。”我脊背一僵，明知是她，却不愿抬头。

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温度，只剩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终是不情愿地直起身，桌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又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别人的笑声在我耳中，只是模糊听不清的嗡嗡声。

讨论？有什么可讨论的。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自始至终毫无生气，提不起一点兴趣。索性又趴了下去，这一次是别人的课桌。

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仍黏在我背上，如芒在背，让我渗出微凉的冷汗。可我就是固执地不肯再抬头，就让我这样趴着吧，起码不用那么累。

看着自己一日日憔悴下去，我梦见自己流了许多眼泪。

而命运的戏弄，远不止于此。

就在那时的一个午后，原本喧嚣寻常。刘翔突然跑到我面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大声宣布着：“喂！你的身份证号是L开头的！我亲眼看见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他得意洋洋：“L开头是什么意思懂吗？那是领养来的，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教室里蔓延开来，大家都很相信刘翔的话，因为他经常因为不写作业在办公室补。那些恶言恶语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我不相信，与刘翔起了争执。多日来的憔悴让我不堪重负，直接被他推倒在地。鞋带散了开来，我低头去系，被他一脚踩在了头上！

我死死地想要抬起头，将他沉重的鞋底从我头上挪开，可是徒然，我像一个被剥光衣服的小丑，所有的尊严，在那一刻，被践踏得粉碎。

而我也就在那时候，知道了关于我身世的一切真相。父母瞒着我，大家都瞒着我，我用尽全力爱了十多年的父母，对我那样好的父母，竟不是亲生……那我的亲生妈妈，她到底在哪里？

再到后来，是在一节体锻课上。

我又如往常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愣神间发现同学都围在一处，盯着什么东西看——是一只幼鸟从巢中跌落，瑟缩在了学校沥青的跑道上。同学们窃窃私语，面露怜悯，却无人敢上前。

后来人多了，英语朱焕伟老师也正好路过，她毫不犹豫地弯腰，双手轻轻捧起那团微弱的生命，一点也不嫌弃地把它拢在掌心，小小的身子只会动，连一根羽毛都未长成，鲜红的心脏依稀可见……

英语老师轻轻咂着嘴，满目怜惜：“这也太可怜了……怎么活呀……”

老师温柔地抚摸着幼鸟，同学们热切地围在一旁，讨论着怎么救鸟。舒雅琳也在那儿，蹲在一旁，我看见她后来仰着脸对老师笑，脸上总挂着那样灿烂的笑，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未被污染的山泉。

——多么美好，多么善良的一群人。

而我站在人群之外，见小鸟有人管了，我便悄悄转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操场，同学们的笑声随风飘来，个个都是那么欢快，那么鲜活。可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和那些同学之间的距离，何止这几步之遥？分明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季节。

是的，我没有回头。

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得快要断裂。远处的欢声笑语越发清晰，而我心中的荒凉，也越发深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