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殿不在北边的塔楼里。
白苏领着林晚穿过那条透明的长廊,又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石阶小路,一路往下。越走周围的温度越低,空气里那股干燥的雷电气味却越来越浓,像暴雨来临前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白苏“庞尊大人不喜欢跟其他阁主住得太近。”
白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白苏“雷殿建在灵犀阁底层,靠着云海的边缘,离谁都很远。”
林晚没接话,默默跟在后面,把路记在心里。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铸的门,比灵犀阁大殿的石门小得多,也冷得多。门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道闪电形状的凹槽,滋滋冒着细碎的电光。白苏在门前停下,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电光啪地灭了,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白苏“守护使大人请进,我就不进去了。”
白苏退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苏“庞尊大人不喜欢别人进他的地方。”
林晚看了他一眼,迈过门槛。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
雷殿的内部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原以为庞尊住的地方会是那种雷电交加、满地焦痕的吓人场景,可眼前这间屋子意外的干净简洁。石墙上嵌着几颗发光的雷晶石,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靠墙一张长桌,上面堆满了卷轴和图纸,有几张还掉到了地上。角落里放着一把看起来不怎么舒服的铁椅子,庞尊就歪在那把椅子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翻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的字林晚看不清。
庞尊“来了?”
他没抬头,翻了页书。
庞尊“比我预想的慢了点儿。”
林晚站在门口没动。
林晚“庞尊大人知道我会来?”
林晚“你看了那本书,不可能不来。”
庞尊把册子往桌上一扔,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她。
庞尊“怎么样,有什么想问的?”
林晚攥了攥手心,走到长桌前,把那卷看不懂的玉简放在桌上。
林晚“这个我没看懂。”
庞尊瞥了玉简一眼,笑了一声。
庞尊“没打算让你看懂。那是雷系的功法卷轴,我就是随手拿的。”
林晚“……那你为什么给我?”
庞尊“看你会不会问。”
庞尊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悠闲得不得了的样子。
庞尊“你没不懂装懂,也没把它扔了,而是带过来问我。不错,脑子还行。”
林晚不觉得这是什么夸奖。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直接开门见山。
林晚“第四十七任守护使,灵犀。她跟灵犀阁有什么关系?”
庞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消失。他盯着林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摸了块雷晶石,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抛着玩。
庞尊“你查东西倒是挺快。”
他把晶石接住,攥在掌心里。
庞尊“灵犀阁的名字就是她起的。第一任灵犀阁主跟她一起创建的这个地方,所以用了她的名字。”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晚“那为什么殿上没人提她?”
庞尊“因为提了也没用。”
庞尊的声音忽然没了那股玩味的调子,变得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庞尊“灵犀失踪到现在,几百年了。灵犀阁动用了所有力量去找她,翻遍了仙境和人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找到。这个名字在灵犀阁里,就是一个永远好不了的老疤,谁碰谁疼。”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
庞尊“现在你来了。玉牌在你身上,灵犀的位子由你来坐。你觉得,谁会主动跟你提她?”
林晚沉默了。
她想起昨天在大殿上黎灰看她的眼神——那种像是看到了一个早就认识的人的眼神。他在看她,还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林晚“庞尊大人,”
她抬起头。
林晚“灵犀封印自己的时候,仙境内乱是怎么回事?”
庞尊没有立刻回答。他手里的雷晶石被捏得滋滋响,细碎的电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在空气里炸开一朵一朵的小火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庞尊“那场内乱,跟你没关系。至少现在跟你没关系。”
他把晶石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庞尊“你现在要操心的不是几百年前的旧账,是你自己。”
林晚“我自己?”
庞尊“你的灵力。”
庞尊伸出食指,在她额头上虚点了一下。隔着几寸的距离,林晚都能感觉到一股麻麻的电流从皮肤上爬过去。
庞尊“木系本源,净化属性,听起来很唬人对不对?但你经脉太细,灵力运转的速度连正常仙子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你现在连个小水洼都变不出来。”
这话扎心,但林晚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林晚“怎么练?”
庞尊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他退后一步,从长桌上翻出一卷落满灰的卷轴,抖了抖上面的灰,扔给她。
庞尊“每天照着这个运转灵力,早中晚各一个时辰。什么时候你指尖的绿光能覆盖到整只手,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林晚接住卷轴,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经脉图,标注着灵力运转的路线,笔画潦草得像是在赶时间,但每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林晚“为什么帮我?”
她合上卷轴,抬头看庞尊。
庞尊已经走回到椅子边,又歪了回去,重新拿起那本泛黄的册子翻起来。听到她的话,他连头都没抬。
庞尊“别自作多情,不是帮你。”
他翻了一页。
庞尊“玉牌选了谁跟我没关系,但守护使这个位子空了几百年,仙境里有些人已经开始不把灵犀阁当回事了。你赶紧把灵力练起来,别给灵犀阁丢人。”
话说得不好听,但林晚听出了别的意思。
庞尊在意的不是她,是灵犀阁。或者说,他在意的是灵犀阁这个招牌不能倒。至于她林晚是被玉牌选中还是被雷劈中的,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撑得起守护使这个身份。
这个认知反倒让林晚松了口气。
她宁可是这样。欠人情要还,但被人当工具人,只要她也能利用对方,就不算亏。
林晚“还有一件事。”
林晚站起来,把卷轴卷好塞进袖子里。
林晚“白苏,他是什么人?”
庞尊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瞬,不超过一秒,但林晚看见了。
庞尊“灵犀阁的司仪,”
庞尊的语气听起来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庞尊“在灵犀阁待了比我还久。怎么?”
林晚“他的影子不对。”
庞尊没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看着林晚,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不是惊讶,也不是警惕,倒像是——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发现了。
庞尊“影子的事,”
他把书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庞尊“不要在灵犀阁里跟任何人提。”
林晚“为什么?”
庞尊“因为你问的这个人,不是谁都有资格知道的。”
庞尊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庞尊“去练功。等你指尖的绿光覆盖到整只手,我再告诉你。”
铁门在林晚身后合上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刻着闪电纹路的门,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白苏还在石阶尽头等她,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看见她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白苏“守护使大人,接下来去哪儿?”
林晚看着他映在石壁上的影子——角度正常,斜斜地拖在身后,没有任何异常。
可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在玻璃走廊上,那影子是直的。
林晚“回偏殿,我要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