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城墙微凉，贴着脊背，寒意顺着衣料一点点渗进皮肉里。
沈清和呼吸微滞，整个人被陆时衍困在方寸之间。晚风从巷尾穿来，掀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轻轻扫过眉眼，痒得人心头发酸。
三年未见。
他比记忆里更加挺拔沉稳，少年的青涩彻底褪去，眼底沉淀着成熟的沉静，却唯独看向她时，藏着压不住的执拗与隐忍。
“我从没想过，你会把我们的关系，定义成拖累。”
陆时衍的声音很低，压着晚风，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他没有逼近，只是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沈清和不敢抬眼，睫毛剧烈地轻颤，像被风雨惊扰的蝶。
“当年我家里那样……”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我妈躺在医院，到处都是催债，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敢拖着你一起熬。陆时衍，那时候的我，没有资格喜欢你，更没有资格耽误你。”
这句话，她在心里藏了整整三年。
无数个深夜打工疲惫难熬的时刻，她都一遍遍告诉自己，分开是最好的选择，是成全他的坦荡前程。她以为自己够狠心，够决绝，可直到此刻再次站在他面前，她才知道，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分别，是一别三年，念念不忘。
陆时衍眸光微动，指尖克制地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触碰她，只是轻声问：
“所以你选择一声不吭，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他语气不重，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疲惫与心疼。
沈清和鼻尖一酸，眼泪瞬间就绷不住了，砸在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就忘了。”她哑声说。
“忘了？”陆时衍低低笑了一下，笑意寒凉又苦涩，“沈清和，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你教我怎么忘。”
巷口路灯昏黄，光影落在他分明的眉眼上，衬得他眼底情绪浓烈滚烫。
“你走之后，我去了你所有能去的地方。旧学校、你家老房子、你以前最爱去的那条小吃街。我问遍所有认识你的人，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讨厌我、是后悔了、还是单纯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牵扯。”
他每说一句，沈清和的心就沉一分，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自以为是的成全，竟然成了困住他三年的枷锁。
“对不起。”她只能反复说着这三个字，除此之外，别无他言。
陆时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隐忍落泪的模样，心下所有积攒的怨怼瞬间尽数瓦解，只剩下无尽的心疼。
他缓缓后退半步，给她留出喘息的空间，声音软了下来：“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我只要一句真话。”
他定定望着她：“这三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后悔离开我？”
晚风簌簌，槐叶簌簌。
整条安静的老巷仿佛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沈清和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望着这个被她辜负了整整三年的少年。
何止后悔。
她日日后悔，夜夜遗憾。
无数个疲惫难熬的时刻，她最想念的就是旧城的晚风，是巷口的槐树，是曾经陪她走过整条青石板路的陆时衍。
可现实隔着山海，隔着狼狈不堪的过往，她不敢回头。
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后悔。”
一字落地，像是解开了禁锢三年的结。
陆时衍胸口微震，眸色深深凝着她。
“那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敢。”沈清和垂下眼眸，字字沉重，“我那时候太狼狈了，一无所有，满身尘埃。我怕我回来，依旧配不上你。我怕你早就放下了，怕我多余，怕我的出现，只会打扰你安稳的生活。”
年少的自尊、窘迫的现实、无助的绝境，逼得她只能逃离。
陆时衍静静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晚风慢慢温柔下来，卷着淡淡的槐花香，漫过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多余。”
“也从来不用配不配。”
他向前一步，距离再次拉近，目光温柔得将她整个人裹住。
“沈清和，是你把我丢下的，那这三年，就该由你慢慢补回来。”
沈清和怔住，怔怔看着他。
夜色温柔，旧城安宁。
三年隔阂，三年空白，在这一刻仿佛被晚风轻轻吹散。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湿意，小声问：“那你……这三年，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问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明明是她先转身离开，是她先斩断所有牵绊，可再次重逢，她依旧贪心，依旧想知道，他是否还独留她一席位置。
陆时衍闻言，眸底漾开一点极浅的温柔笑意。
“你觉得呢？”
他反问，语气带着浅浅的无奈与宠溺。
“我等的人没走，我怎么会喜欢别人。”
一句话，彻底击溃沈清和心底所有防线。
眼泪再次汹涌，她别过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肩膀微微颤抖。
陆时衍看着她隐忍哭泣的样子，终于不忍，轻轻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她眼角的湿痕。
温度微凉，触感真实。
时隔三年，他终于再次触到他思念了整整岁月的人。
“别哭了。”他轻声哄她，“人回来了就好。”
沈清和哽咽：“我回来了，可是……很多东西都变了。”
旧城依旧是旧城，晚风依旧温柔，可他们隔了三年空白，隔了无数彼此缺席的日夜。
“没变。”
陆时衍笃定开口。
“城市没变，巷子没变，晚风没变。”
他望着她眼底泪光，一字一句，认真至极：
“我喜欢你，也没变。”
夜色漫漫，巷灯温柔。
一场迟了三年的告白，终于在旧城晚风里，姗姗来迟。
沈清和心口滚烫，酸涩、愧疚、感动、欢喜，百种情绪交织缠绕，缠得她眼眶通红，心跳轰鸣。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看着他温柔依旧的眉眼，轻声开口，带着哽咽，也带着余生所有的勇敢：
“陆时衍，那这次……我不走了。”
这次，她想留下来。
留在这座有风、有树、有他的旧城。
弥补所有错过的时光，偿还所有亏欠的温柔。
陆时衍眸色骤然亮起，眼底沉淀三年的阴霾尽数散去，只剩明亮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温柔，满是笃定：
“好。”
“那余生，别再离开了。”
晚风缓缓吹过旧巷，落满满城温柔。
旧年心事终落定，迟到的重逢，恰逢晚风，恰逢旧城，恰逢余生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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