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风雪连绵不绝,苍山满山竹木皆裹厚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意浸骨。
自前日狐裘被拒之后,沈清寒再没有贸然送过衣物,只是心底那份落空久久散不去,平日里打坐修行,总是不自觉分神望向偏屋方向。万年稳固的道心,好似被风雪融开一道细微裂痕,连自身都难以察觉。
第二日晨起,院中积雪又积半尺,往日被谢逢辞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院落,如今石阶冰封、落雪堆积。沈清寒立在廊下静立片刻,终究抬手挥出一道仙风,悄无声息扫净整座庭院积雪。他刻意做得隐蔽,待谢逢辞推门出门时,只余下干爽青石地面,寻不到半点扫雪痕迹。
谢逢辞踏出房门,望见洁净院落,眉头微蹙。他心知除了沈清寒再无旁人,心口微微一紧,连忙收敛心绪,装作浑然不知,低头绕开主屋方向,径直去往院外林间闲逛。
他刻意避开一切能和沈清寒独处的契机,白日要么窝在屋中翻看闲书杂谈,要么进山闲逛,日落方才折返,用餐也单独在偏屋小灶起火,绝不与师尊同桌同食。
沈清寒看在眼里,无奈之余,试探之心反倒越来越浓。
午后例行功课,照旧在院中演练术法。沈清寒如常讲解功法要义,言语平淡无波,目光却始终落在少年身上。谢逢辞照旧敷衍应付,招式虚浮,应付了事,遇上难点索性随口推脱天资愚钝、难以领会。
“功法浅显,并非难以学成,是你无心向道。”沈清寒收了招式,白衣落雪,缓步立于他身前,“若是不愿修行,每日在山中虚度光阴,伤势恢复之后,下山又该如何谋生?”
谢逢辞垂眸躬身,礼数周全疏离:“弟子自有谋生门路,无需仙尊费心筹谋。”
字字划清界限,不肯欠下一丝一毫人情。
沈清寒指尖微动,险些又要伸手替他摆正身姿,想起上次少年躲闪的模样,动作堪堪顿在半空,缓缓收回。他修行无情道,本应七情断绝,可面对谢逢辞处处设防的模样,心口竟泛起淡淡的烦闷。
几日后山间突降寒冻,溪流冰封,谢逢辞昨夜贪看山间夜景,染上风寒,晨起之时脑袋昏沉,浑身发冷,勉强撑着身子起身,连房门都险些迈不出去。他不愿借沈清寒分毫照料,便打算闭门静养,硬扛过风寒。
可没过半个时辰,门外便传来轻叩之声。
谢逢辞心头一紧,强忍不适开口:“仙尊有事?”
门外沈清寒的声音伴着风雪传来:“听闻你偶染风寒,此处备好驱寒汤药。”
谢逢辞靠着门板,喉间干涩发堵,前世每一次生病,都是师尊守在身侧熬药看护,寸步不离,那些温柔过往尽数缠上心头,搅得他心绪纷乱。他攥紧拳,冷声道:“区区小病,弟子自行便可痊愈,汤药还请仙尊收回。”
门外沉默片刻,没有强求离去,只将瓷碗搁在门外石阶上,风雪落上碗沿。“汤药放于廊下,凉了药效尽失,取舍在你。”话音落,脚步声缓缓走远。
等人彻底离开,谢逢辞才缓缓拉开门缝,望着青石上冒着淡淡热气的药碗,眼底酸涩难掩。他清楚沈清寒明明不必这般费心,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关照,时时刻刻动摇着他刻意筑起的心防。
终究狠不下心任由汤药放凉,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端回屋内,一饮而尽。汤药入口苦涩,暖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驱散刺骨寒意。
门廊另一侧的竹树之后,沈清寒隐去身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清冷眉眼间不自觉浮起一丝浅淡暖意。
他终于窥见一丝破绽,少年嘴上刻意疏远,心底,却从来没有真正将他隔绝在外。
风雪仍在飘落,一人刻意设防、强忍心动,一人暗自牵挂、步步试探,苍山漫长冬日里,缠绕轮回的情愫,正在冰天雪地中,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