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千山雪落旧人归
Author: 临渊溯

住进苍山竹舍之后，谢逢辞彻底褪去了前世温顺黏人的模样，将疏离二字，刻进了一言一行里。

从前的他，入山之后日日天未破晓便起身，踏碎满庭霜雪，为沈清寒扫庭烹茶，寸步不离地守在师尊身侧，眼底满心满眼都是依恋与孺慕，恨不得时时伴其左右。

可如今，他日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身，庭院里落雪堆积厚厚一层，覆满青石阶、压弯竹枝，他看也不看，全然视而不见。

次日清晨，沈清寒推门走出卧房，入目便是一片寂静素白的庭院。空旷的院落无人打理，落雪皑皑，清冷孤寂。他习惯性望向桌案，往日里永远恒温温热的清茶消失不见，瓷杯空空落落，积着薄凉寒气，彻骨冷清。

日复一日的细碎温存骤然消失，万年清心寡欲的仙尊，第一次生出了些许不习惯。

沈清寒静坐修行的间隙，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偏向一旁的偏屋。

窗扉半掩，少年独自倚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本凡间市井杂记，看得安然沉静。他刻意避开了所有修仙典籍、心法道书，半点潜心修道、问道求真的心思都无，全然一副只想虚度光阴、与世无争的模样。

“既入我门下，便当勤修功法，潜心悟道。”

沈清寒缓步走到窗边，清冷嗓音裹挟着山间微凉的风，是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平淡规整，无波无绪。

谢逢辞闻声，缓缓合上书册，垂首躬身，行上一套标准周全的师徒礼数。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从头到脚都透着极致的客气与疏远，像隔了千山风雪，万丈鸿沟。

“弟子志不在仙，此番只是重伤缠身、暂居苍山。待到伤势全然痊愈，便即刻辞别仙尊，下山入世，再不叨扰仙山清修。”

字字清晰，句句决绝。

每一次对话，每一次相处，两人之间都横着一道无形的墙壁。

谢逢辞心底一片清明。前世的他，就是贪恋师尊这一丝清冷温柔，痴迷于苍山的风雪月色，想方设法凑在沈清寒身边，倾尽真心、耗尽余生去奔赴、去守候。

最后换来的，却是遍体鳞伤、污名满身、魂断风雪的结局。

这一世，他唯恐相处日久，人心再动，重蹈前世爱恨纠缠、万劫不复的覆辙。唯有刻意疏离，早早斩断所有牵绊，方能保全自身。

沈清寒立在原地，心头的困惑愈发深重。

他执掌天道命簿，早已窥见定数，簿中明明清晰写明，谢逢辞此生依恋于他，岁岁伴守苍山，朝夕不离，是命中注定的师徒羁绊。

可眼下的少年，戒备满身、步步退让，恨不得即刻远离这座仙山，逃离自己身边，与天命轨迹截然不同。

山中岁月清寂无扰，日子平淡往复。

沈清寒依旧循例，日日指点谢逢辞修行心法、演练仙术。

他清晰记得天命景象里的模样，前世的谢逢辞，总是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满眼憧憬虔诚，一字一句将心法口诀牢牢记在心底，日夜苦练，常常独坐寒阶，修行至深夜也不知疲倦。

可此刻眼前人，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面对精妙高深的修仙功法，谢逢辞只淡淡应付，随手抬手比划几招招式，敷衍潦草，力道松散，从未用心钻研，片刻之后便草草作罢，全然没有半分修行的热忱。

偶尔遇上招式偏差、章法错漏，沈清寒习惯性上前，想要贴身靠近，抬手为他纠正动作、规整姿态。

每当这时，谢逢辞都会条件反射般侧身躲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极致的防备与抗拒。

沈清寒伸出的指尖堪堪擦过少年单薄的青衣衣袖，骤然一顿，悬在半空。

心底那股莫名古怪的悸动，再一次悄然泛起，比上一次更为清晰。

他修万年无情大道，道心沉寂如古潭，无波无澜，不为俗世七情六欲所动，千百年来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上心分毫。

可偏偏，自从收了这个徒弟，少年眼底的悲凉、刻意的冷淡、固执的疏远，一次次牵动他沉寂万古的仙心，搅乱他无悲无喜的道途。

时序流转，转瞬入冬，苍山再一次漫天落雪，鹅毛大雪纷飞，覆尽千山万壑，与前世那场初遇的风雪一模一样。

沈清寒望着漫天风雪，下意识取来一件软糯厚实的雪白狐裘。

往年岁岁此时，他皆是这般备好暖衣，前世的少年收到狐裘，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如获至宝，日日穿在身上，抵御山间严寒。

他手持狐裘，立在偏屋门外，素来随性淡然的心境，竟罕见地踌躇了片刻，才抬手欲推木门。

不料房门忽然从内拉开，谢逢辞推门而出，撞见手持狐裘立在风雪中的白衣仙尊。

不等对方开口，不等那温暖衣袍递到自己面前，谢逢辞已然率先微微垂眸，语气恭谨疏离，干脆婉拒。

“苍山冬景虽寒，弟子尚可耐受，不必劳烦仙尊费心。”

话音落下，他侧身侧身退让，随即轻轻合上门扉。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紧闭，彻底隔绝了门外的漫天风雪，也隔绝了立在廊下的那人。

风雪簌簌飘落，落在沈清寒洁白的衣袍肩头，落在他掌心握着的狐裘之上，薄薄一层白雪，转瞬便覆了暖意。

他孤身独立在空寂的廊下，手握暖裘，对着一扇紧闭的木门，心底第一次生出绵长的茫然与落空。

天道既定，师徒和睦，温情相伴，岁岁相守，本该是命中注定的圆满。

可为何他的徒弟，自重生归来，便满心戒备，处处疏远，宁肯受寒受冻，也不肯接纳他半分好意。

门内，谢逢辞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双眼，心口一阵一阵细密发疼，酸涩翻涌，几乎喘不过气。

他认得那件狐裘。

前世，这件狐裘是他最珍视的物件，岁岁寒冬不离身，陪着他熬过苍山无数个凛冽寒夜，是他枯燥修仙岁月里，最温暖的念想，是他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偏爱。

可他更记得，就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细碎温柔的点滴，最后都化作刺穿心肺的利刃。苍山的温情、师尊的照拂、数年的相守，最终在那场惊天动地的苍山决战中，尽数破碎，化为刺骨风霜，碾碎了他所有期盼与真心，逼得他身败名裂，身死魂消。

长痛不如短痛。

谢逢辞攥紧衣袖，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楚，心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坚定。

趁早斩断所有温柔牵绊，趁早疏离陌路，才能躲开往后的仙门构陷，躲开天道无情逼迫，躲开那场万劫不复的惨死结局。

夜色渐深，苍山风雪未歇。

竹舍主屋之内，灯火孤明，暖光摇曳。

沈清寒独坐案前，平日里一念通大道、静心可悟道的思绪，此刻纷乱芜杂，全然无心修行。

他澄澈无波的眼眸，越过窗棂，一遍遍落在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万年来恪守无情无念的道心，坚如磐石、从无破绽，可如今，一份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牵挂，正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一点点破开他无情大道的壁垒。

他尚且不知，这份跨越轮回、莫名滋生的在意，从来不是无根之萍。

这是前世千万年孤寂等待、万古相思成疾的因果，早已穿透生死轮回，落在今生初遇的风雪里，悄悄纠缠住他与他。

前路漫漫，疏离未止，心动暗生。

一人步步后退，只求避爱避劫，安稳度世；

一人步步沉沦，已然情根深种，浑然未觉。

刻意疏离，仙心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