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纷飞,覆满苍山每一寸土地。
仙兵列阵环伺,仙光密布云海,偌大的山间,只剩刀剑相撞的凛冽声响。
沈清寒手中霜雪长剑,是当年亲手赠予谢逢辞的佩剑所铸,招式处处带着昔日传授的路数。
他时时收力、处处留手,明明手握碾压全场的仙力,却次次避开要害。
可在旁人眼中,只当仙尊秉公执法,步步紧逼,决意收服叛仙。
谢逢辞一身旧伤未愈,又连日血战,气血早已亏空,青衣被血水浸透,冻得粘连皮肉。
魔气不受控制在体内冲撞,每挥出一剑,都要牵动满身伤口,剧痛钻心刺骨。
他望着眼前招招留情、却又不肯坦言半句的白衣之人,心底积攒数年的委屈与绝望,尽数涌上心头。
“沈清寒,你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当年仙门定罪,你冷眼默许;三界追杀,你袖手旁观。”
“如今刀剑相向,又刻意留手,是可怜我,还是在宽慰你自己愧疚的心?”
话音伴着风雪飘散,谢逢辞剑锋陡然加急,招招拼命,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他想要一个真相,想要一句迟来的解释,可从初见决裂到如今绝境,对方始终缄默不言。
沈清寒喉头发紧,万千话语堵在心口,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天道眼线遍布群山,但凡他说出当年仙门构陷、自己隐忍的缘由,天罚即刻降临,不止他道基崩毁,整片凡间生灵都会受牵连受难。
他只能压下翻涌的心疼,用冰冷的招式搪塞所有疑问。
缠斗百余回合,谢逢辞体力濒临枯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踉跄着后退数步,倚剑撑在雪地之中。
周遭仙门长老见状,抓住空隙,暗中祭出禁锢法阵,金光从四面合围,死死锁困少年周身经脉。
“时机已到,诛杀叛贼!”
数道绝杀仙术凌空劈落,直奔谢逢辞天灵。
沈清寒瞳孔骤缩,下意识便要飞身挡在他身前。
头顶天际骤然雷鸣作响,天道威压轰然压落,提醒他切勿徇私坏道。
进退两难之间,谢逢辞忽然轻笑起来,眉眼间褪去所有偏执戾气,恢复了几分年少时的温润模样。
他早就看透,自己活着,便是沈清寒永生的枷锁,是天道悬在仙尊头顶的利刃。
唯有他消散于世,所有束缚才能解开,沈清寒方能安稳守住三界大道。
“师尊,到此为止吧。”
谢逢辞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不再挣扎抵挡扑面而来的仙法。
漫天金光穿透躯体,魔气与残存仙力寸寸溃散,血色顺着衣摆滴落,融进皑皑白雪。
“那年大雪荒山,你捡我归来,赐我一处容身之地。”
“岁岁烹茶伴读,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光景。”
“爱恨到此一笔勾销,往后你守你的苍生天地,再也不必为我为难。”
话音轻飘飘落在风雪里。
他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神魂在强光中慢慢消散。
最后一眼,他牢牢望向白衣伫立的人,眼底藏尽半生眷恋,再无怨恨。
风停雪落,原地只余下一片染血的残衣,还有一柄断落在雪中的长剑。
三界仙兵欢呼雀跃,庆贺除去心腹大患。
仙门众仙陆续散去,偌大苍山,转瞬变得死寂空旷。
沈清寒孤零零立在满地残雪之中,长剑脱手落地,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紧绷多年的道心轰然崩裂,万年修为隐隐动荡,心口的空洞再也无法填补。
他赢了天道,守了苍生,换来了万古无灾。
却永远失去了那个踏雪而来、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少年。
往后岁岁年年,苍山落雪如常。
只是从此千山风雪漫漫,再也没有一个青衣少年,等他归家,为他煮一壶温热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