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领证后的第一个周末,袁朗来医疗站找我,带着两颗橘子糖和一份新的“作战地图”。
他把糖放在我桌上,然后把地图展开——不是地图,是一张手绘的驻地平面图,食堂、训练场、胡杨林、岗楼、医疗站,每个位置都用彩色铅笔标注了不同的功能分区。食堂旁边画了一口锅,训练场旁边画了一排椅子,胡杨林旁边画了一架相机,医疗站旁边画了一个红十字。右下角的小老虎这次没戴钢盔也没拿手术刀,而是系着一条领结,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婚礼场地备选方案,请总指挥审阅。”
“关于婚礼,我有些想法,你要不要听一下?”我在诊桌旁坐下,把他摊在桌上的驻地平面图掉了个方向,让食堂那侧正对着我。
“你什么时候写的?”袁朗在诊桌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压在平面图边缘。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图上,嘴角翘起——不是那个惯常的痞笑,而是被人抢了作战计划的先机后,一种既意外又期待的表情。
“昨天晚上值夜班,后半夜没有新病号。就翻了翻你之前的方案,发现从恋爱建议书到结婚报告,每一份都是你写的。这次我来写。你以前每一份方案都把最终解释权留给我,那婚礼这份,起草权该轮到我了。你先看看能不能通过。”
方案一共三页,手写,格式参照了他之前恋爱建议书的体例——分大项、小项,每一项后面都留了批注栏。
第一项是日期。我列了两个备选:十月第二个周六,或十月第三个周六。两个日期都避开了年度演习和冬季集训,气温适中,胡杨林的叶子正好变黄。“你之前说过,每年都要在胡杨林拍一张合影。婚礼那天也可以拍一张——不是合影,是婚礼照。背景就用秋天的胡杨林,叶子是金黄色的,比任何礼堂的布景都好看。”
袁朗低头看那一行,没有说话,但拿起笔在第一项旁边的批注栏里写了两个字:“通过。”
第二项是地点。我提议仪式在胡杨林边上的空地举行——就是每年拍合影的那片林子外面,地势平坦,能摆下椅子,背景是整片金黄。酒席放在食堂,老马掌勺。“不在酒店,不在礼堂,就在驻地。因为驻地是我们的家。医疗站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训练场是你每次受伤后被我骂的地方,岗楼是你偷老马桂花给我泡茶的地方,食堂是你每天给我带早饭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有我们两个人的痕迹,别的地方代替不了。”
袁朗握着笔在第二项旁边又写了“通过”。写完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最后只保持了那个抱臂的姿势,下巴朝方案的方向微微一扬——“继续。”
第三项是形式。我提议不穿婚纱,穿军装。“我们都是军人。”袁朗点头。
第四项是宾客。双方父母、亲戚代表、A大队全体在编人员。铁路证婚,齐桓主持,许三多负责递戒指。老马掌勺婚宴,炊事班全体帮厨。陈岩负责婚礼当天的医疗保障——“因为他是我带出来的卫生员,我结婚的时候他应该在现场,不是作为宾客,是作为医疗保障。万一有人太激动血压高了,他能处理。”
“伴娘是谁?”袁朗问。
“小周。我科室的同事,你上次去总院接我下班时见过的。她说她早就准备好了伴娘礼服,颜色是深蓝色的,和你的军装一个色系。她说她已经等了很久了——从她看到你第一封信开始就在等。”
“小周是你科室里那个眼睛很圆的小护士?信里说你每次值夜班她都给你带宵夜。”
“对。她知道后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的伴娘礼服不是现买的,是上次她陪朋友去逛街时看到就买了。她说直觉告诉她迟早会用上。”
袁朗在“伴娘”后面画了一只小老虎,老虎头上戴了一朵小花。画完这朵花,他用笔杆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抬头看过来。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只手压在方案纸的边缘,指尖微曲,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片刻后他放下笔,绕到我身边,按住我面前方案的边缘,一把将我坐的转椅转了半圈,让我面对着他。这个被求婚的人在诊桌边蹲了下来,抬起头看我,眼睛很亮。
“林知意,这份方案我全票通过。现在我有几个补充条款。“第一,你这份方案规格很高,起草权应当长期归你。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的活动方案,都由你起草,我负责执行。第二——”他的嘴角终于翘起来,恢复成我熟悉的那个弧度,“以后值夜班时写的方案如果都长这样,那我不介意你天天值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