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袁朗来医疗站做归队体检。
他坐在诊床上,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左肩那处旧伤的位置贴着一张新的创可贴。我拿起检查锤敲了敲他右膝肌腱,反射正常。又让他做了几个肩关节活动度测试——左肩外展、前屈、后伸,所有角度都在正常范围内。他全程配合得异常积极,让抬胳膊抬胳膊,让弯腰弯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不正常。袁朗做体检从来不会这么安静。上次归队体检,他至少问了三次“好了没有”,两次试图说服我跳过膝跳反射测试,最后还用检查锤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说是新学的杂耍。今天他坐在那里,乖巧得像个刚入伍的新兵。
“你有什么事要说。”我把听诊器从耳朵里取下来。
“没事。”他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眨眼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齐桓总结过的“说谎前摇”,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的动作。我认识他这么久,这个眨眼频率每次出现,后面跟着的一定不是什么坏事,但一定是件他憋了至少好几天、自己排练过无数次、又怕说出来之后效果打折的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下一步就是掏东西。上次你说‘没事’,掏出来的是补充条款。上上次你说‘没事’,掏出来的是恋爱建议书。”
“这次真不是掏东西。”他把作训服袖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我办公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姿势和他每次准备宣布一个“绝妙战术”时一模一样,但这次眼底没有沙盘推演的锋锐,而是一种更暖的、压都压不住的兴奋,“演习总结会上,大队长说我上次演习指挥的突击科目拿了全优。加上边境任务的表现,他说可以给我放个假——真正的假期,不是调休,是正儿八经的七天假。从下周六开始。”
“七天?”
“七天。”他竖起七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掰下去数,“我已经算过了。一天去县城,一天去胡杨林补拍春天的合影,一天去岗楼顶喝茶——老马说桂花还剩大半罐,够泡一整个秋天。还有一天,去总院。”
“去总院干什么?”
“接你下班。”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特别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世界上唯一正确的安排,“以前都是你来驻地看我们,这次换我去看你。路线已经研究过了。从你们总院大门出来,往左走两百米有一家火锅店,上次小周医生在信里提过,说你们科室聚餐老去那家。她信里还说你每次必点毛肚。”
小周是我的同事,几个月前她通过齐桓转交过一封信给我,内容是关于科室新发的值班表。袁朗显然从那封信里提取了他认为有用的情报,并纳入了他的“七天计划”。
“你还跟小周通上信了?”
“不是我主动的。她给齐桓寄值班表的时候夹了一张便签,说‘林医生最近太忙了,有空请她吃顿好的’。齐桓把便签转给我,说这是你的社交圈情报,归我处理。我就处理了。”他收回撑在桌上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放在我桌上,“就当是你上次给我写补充条款的回礼——你给了我七天假期,总得有些计划让你验收。”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来医疗站报到时都会带上一点关于假期计划的新进展。周一,他拿着一张县城书店的会员卡在我面前晃了晃,说办好了,以后每次去都能打九折,上次你多看了两眼的那本戈壁植物图鉴已经帮你订了,到了之后书店会打电话到驻地值班室。周二,他告诉我胡杨林的最佳拍摄时间是傍晚六点二十,他已经提前测过三次光照角度,“上次拍合影的时候是冬天,树枝光秃秃的。这次是夏天,叶子全绿了,效果肯定更好”。周三,他拿来一张老马手写的桂花储存证明——“兹有老马库存干桂花若干,质量良好,防潮措施到位,可供林医生随时取用”。下面还有一行袁朗自己的笔迹:“老马让我加一句:如果队长敢偷,库存立即转移。”
周四晚上,他没有来医疗站,但让许三多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画了一只小老虎背着旅行包,旁边写着“七天倒计时,还剩两天”。信纸只有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七天的安排。写到去总院接我下班那段时,他的字迹明显放慢了——“最后一天傍晚去总院门口接你下班,然后去你科室同事推荐的那家火锅店。毛肚已提前订了两份,小周医生说你必点。吃完饭送你回宿舍。七天结束。”
我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画着各种姿势小老虎的便签摞在一起。从恋爱建议书到补充条款,从健康周报到休假方案,这个人的计划永远精确到分钟,永远有应急预案,永远在最后一页留一行小字写着“以上所有条款均可被林医生一票否决”。七天假期对他来说不是放松,是另一场精心策划的“正式会面”,只不过这一次他把战线拉到了驻地之外,拉到了县城书店和总院门口两百米外的火锅店。
周六早上,袁朗准时出现在医疗站门口。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看到我出来,他咧嘴一笑,把其中一个保温杯递过来。
“老马的桂花茶,加了两勺蜂蜜。今天第一站——县城书店,去取那本戈壁植物图鉴。书已经到了,书店昨天打电话来的时候是齐桓接的。齐桓说‘告诉队长,书到了’,我说‘他已经知道了,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齐桓对你的假期计划有什么评价?”
“他说‘计划周密,但毛肚不要点太多,吃不完浪费’。”袁朗说完自己先笑了。初升的太阳刚好越过营房的屋顶,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保温杯里的桂花茶冒着热气,混着戈壁滩清晨干燥的风。他的七天假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份他精心准备了很久的计划,一点一点地陪他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