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袁朗的“健康周报”存在一个系统性漏洞,是在他连续交了两个月之后。
他每周一早上准时把周报放在我桌上,从训练量到受伤情况到饮食异常到心理状态,五大项一个不少,格式越来越规范,内容越来越详细。他在“受伤情况”里写“左膝擦伤,已处理,原因为示范战术动作时用力过猛”,在“心理状态”里写“良好,收到林医生批注后升至优秀”。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小伤都备注了处理措施,每一句“良好”后面都藏着等我批注的期待。两个月下来,抽屉里的周报摞了厚厚一沓,每一份上都有我的红笔批注,每一份他都取回去看过,看完折好放进口袋,拍拍胸口说一句“下周继续”。
问题在于——他只写了他自己的。这份周报从头到尾都是他单方面向我汇报,没有我写给他看的条目。他从来没提过这个,大概觉得健康周报是他主动发起的自我约束机制,不应该反过来要求我。但两个月下来,他连左手中指被A4纸划伤都写了,连“老马的红烧肉辣椒放多了导致全队多喝一桶水”都写了,连自己晚上没睡好是因为“隔壁新兵打呼噜”都写了——而我除了在“心理状态”栏批注“已阅”和“优秀”之外,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这一周过得怎样。
这公平吗?不公平。袁朗单方面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在我面前,从训练伤到睡眠时长,从偷吃桂花糕到“看到你的批注心情变好”,他没有保留任何东西。我要是连一份对等的周报都不给他,那我这个恋爱谈得也太被动了。
第八周周末,我坐在诊室里,翻着他最新一期周报,在“建议事项”栏里他照例留了一行小字:“本周无新增伤病,无需到医疗站报到。如有需要我协助的事项,请在此处填写。——袁朗”以往这一栏我都是空着还给他,顶多写个“无”。这次我提笔填了一行字:“林知意同志近期健康状况良好,袁朗同志如需了解细节,可于周一上午到医疗站领取书面说明。”
写完之后我把周报折好放在他取件专用的那个抽屉里,然后从药品柜后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硬壳封面,浅灰色。我在扉页上用黑色钢笔写了几个字——“林知意健康周报(第一期)”,下面画了一道横杠,在旁边画了一个火柴棍小人穿着白大褂、手里举着一把手术刀。小人画得不好,白大褂和手术刀的相对位置不太对,但火柴棍的好处在于你只要画出四肢和躯干,别人就能认出是个人。
我坐下来开始写。格式参照他的周报,五大项不变,但在每一项后面都加了新的内容。训练量替换为接诊量,受伤情况替换为我的身体状况,饮食异常替换为饮食记录,另加了一项“对袁朗同志本周表现的综合评价”。他在周报里从不给自己打分——他给我打过分,在总结会那张表格上,“双方笑容频率”满分十分,他给我打了十分,但从不给自己打分。所以这个评价我来给。
第一期写得不长。接诊量:本周共接诊三十七人次,其中训练伤二十一起,感冒发烧九起,肠胃不适五起,其他两起。备注:其中一人为袁朗同志,主诉“来看一下”,无明确不适。经检查各项指标正常,建议转入心理观察。身体状况:良好。备注:连续值班三天,但每晚睡眠均超过六小时,不要担心。饮食记录:正常。备注:老马的红烧肉本周辣度适中,不需要多喝水。对袁朗同志本周表现的综合评价:优。扣分项:周二晚上训练结束后在走廊里哼歌,声音过大,影响值班。加分项:周四补给站送来红枣银耳汤,温度刚好。备注:此人本周表现积极,态度端正,建议继续维持。
写完之后我仔细折好,装进一个空白信封里,信封上写“袁朗同志亲启”,下面画了一只火柴棍小老虎——照着他在便签上画的老虎画的,四四方方,尾巴太短,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和他画的那只圆滚滚的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级别。但我尽力了。
周一早上七点刚过,袁朗来送周报,推开医疗站的门,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他拿起信封,看到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火柴棍老虎,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健康周报。”
“我还没交——”
“不是你的。是我的。”我靠在诊桌边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用下巴指了指信封,“林知意健康周报第一期。以后每周一和你交换。你写你的,我写我的,交换阅读,互相批注。”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只火柴棍老虎,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我看到他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从上到下,一行一行,读得很慢。读到“接诊量”备注栏里“其中一人为袁朗同志,主诉‘来看一下’,无明确不适”时,他嘴角翘了一下。读到“饮食记录”栏里“老马的红烧肉本周辣度适中”时,他点了点头。读到“综合评价”时,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本周表现积极,态度端正,建议继续维持’——这是你给我写的评语?”
“对。不满意可以申诉。”
“申诉什么?这个评语太好了,我要裱起来。”他把周报仔仔细细地折好,塞进作训服内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然后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得意,不是调皮,是被人用同等方式回应之后那种被击中了似的惊喜,“你怎么想到的?”
“你每次给我批注,我都会看。你说看到批注之后心理状态从良好升到优秀。我想了想,觉得你在周报里给我留的‘建议事项’那一栏,不能总是空着。”我从抽屉里翻出他上一期周报,指着最下面一行的几行字,“你在这里问我有没有需要协助的事项。我写的那份周报就是回答——我接诊了三十七个人,里面有一个人主诉‘来看一下’。你说我需不需要协助?”
他笑了,是一种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笑。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第九期周报,放在我桌上,又把我的第一期周报从内袋里抽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那份旁边。两份周报并排,一份牛皮纸封面,一份浅灰色封面;一份上面画着圆滚滚的小老虎,一份上面画着火柴棍小人举着手术刀。
“交换阅读,互相批注。”他把这八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新的制度刻进脑子里,“从今天开始正式执行。”
“批注要写认真点。你上次在我周报上写‘知道了’——‘知道了’在公文语境里等同于‘同意’,这是你自己说的。所以你要是写‘知道了’,我就当你无条件认可我写的一切。”
“那你对我本周的评价是‘优’,我也无条件认可。顺便说一句——”他把自己的周报往我面前推了推,“这期心理状态栏里,写的是‘今早收到林医生健康周报第一期,心理状态从良好调整为极佳’。你没有‘极佳’这个级别,我自己加的。备注里写了:‘此级别仅限林医生本人触发。’”
他把我的周报放回内袋里,拍了拍,转身大步走出医疗站。晨光从门口灌进来,他逆光的背影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下周一我会准时交周报!你的也别迟!批注我已经想好了一条——你画的老虎耳朵太尖,下次画圆点!”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三月清晨特有的清亮。我靠在诊桌边上,把两份并排的周报收起来,拿起他留下的第九期周报翻开。最后一栏“建议事项”里,他这次写的是:“已收到林知意同志第一期健康周报。批注如下:一、火柴棍老虎画风独特,建议保持。二、接诊三十七人次工作量大,请注意休息。三、对袁朗同志本周评价为‘优’,本人深表荣幸,将努力维持并争取下期获得‘优+’。四、红枣银耳汤下周四继续供应。——袁朗”
四行批注,每一条都对应我周报里的内容。第一条对应我画的火柴棍老虎,第二条对应我的接诊数据,第三条对应我给他打的分数,第四条对应他自己上周四的补给。每一个字都说明他认真读了我写的每一行。
傍晚六点,陈岩值夜班前来接班,路过走廊时探头往医疗室里看了一眼,看到我把两份周报并排放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翻着,正要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话还没出口就被身后一个人拽住了后领。袁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里,单手拎着陈岩的衣领往外一拉,压低声音说了句:“别进去。林医生在做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