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总院后的第一个月,我每天按部就班地查房、写病历、上手术。白墙白大褂白床单,消毒水的气味规律地刺激着鼻腔,一切都精确、有序、按部就班。同事说我回来之后变了不少——手术台上遇到大出血手都不抖一下,值班时碰上醉汉闹事也能面不改色地叫保安。我没告诉他们,在A大队驻地那几周,我见过比大出血更让人腿软的东西。
比如袁朗。
比如袁朗在没打麻药的情况下让我在他肚子上缝了四十多针。比如袁朗从八米高的绳降点直接松手跳下来,骨膜损伤,拄着拐棍在训练场上追着兵骂了三条街。比如袁朗在全频段压制、所有通讯中断的情况下,用左手给我写了一封关于“今晚月亮应该挺大”的纸条,让传令兵跑了三趟送过来。第一趟送的是纸条,第二趟送的是橘子糖,第三趟送的是——“林医生,队长说刚才那颗糖是草莓味的,他拿错了,让换一颗橘子味的过来。”
当时齐桓就站在我旁边。他看着那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传令兵,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语气说:“告诉队长,再浪费传令兵运力,我就把他上次偷桂花的事正式写入演习总结报告。”
传令兵又跑回去了。后来据许三多回忆,袁朗收到这个口信之后,在指挥帐篷里安静了整整十五分钟,安静到铁路大队长都探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所以当十二月的某一天,收发室的小王探头进来跟我说“林医生,有你的信,部队邮封”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惊讶。我只是放下手里的病历本,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指腹摸到里面那颗硬糖的轮廓之前,嘴角已经先弯了起来。
信很短,字迹张扬潦草,和之前每一封一样,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
“林医生:听说你最近做了台大手术,十六个小时,站到腿肿。齐桓让我问你腿还在不在。我说肯定在,林医生的腿归我管。随信附上老马新研制的枸杞桂圆茶包一份,据说消肿。我试喝了一包,味道像洗碗水。祝你喝得愉快。”
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笔迹更潦草,显然是想起来又补的:“PS:许三多最近老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我说人家刚走一个月你急什么。他说他不急,就是想让你看看他的肩膀——他现在能做单手俯卧撑了。我怀疑他是在炫耀。”
我把信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把茶包拿出来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洗碗水混着桂圆的诡异气味。老马这个人,战术红烧肉能做得全队拉肚子,枸杞桂圆茶能泡出洗碗水味,但他的厨艺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优势——他是整个A大队唯一一个敢在袁朗偷食材的时候追着他满驻地跑的人。
当天下午我就去买了一罐正儿八经的枸杞桂圆茶,连同一封回信一起塞进邮筒。信的内容如下:
“袁队长:茶包收到,尚未拆封。替你转交给总院内分泌科主任品鉴,他的原话是:‘这是茶还是化学武器?’建议老马专注红烧肉,养生茶领域及时止损。另:请转告许三多,单手俯卧撑对盂肱关节稳定性要求极高,他现在的康复阶段不建议做。等我下次去亲自验收。PS:你偷桂花的事齐桓到底写进报告没有?”
信寄出去之后,我以为会像以前一样,等上两到三周才会收到回复。结果第五天,回信就来了。信封上的字迹比任何一封都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林医生:齐桓说没写,但保留随时写的权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极其阴险,我怀疑他在等我犯下一个错误。茶包的事我跟老马说了,老马很不服气,说你不懂养生。我说人家是医生,他说医生也不懂养生。我们俩在食堂吵了半个小时,最后被齐桓以‘非战斗相关争执影响炊事班正常运转’为由强行终止。他最近越来越喜欢用‘强行终止’这个词。我觉得他是在享受权力。”
“PS:三多看了你的回信,表示会暂停单手俯卧撑。但他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他问我:‘队长,什么叫“亲自验收”?林医生是要来看我吗?’我说对,她还要顺便来看我。他说:‘队长你又没受伤。’我说:‘我上次骨裂的胳膊还没完全好。’他说:‘你上周还用它做了引体向上。’林医生,你的兵越来越不好骗了。是不是你教他的?”
我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拿着信纸笑了半天。小周医生路过,用病历本挡着脸快步走开,嘴里念叨着“又来了又来了,林医生一笑准没好事”。她上次被我的“没好事”波及,是袁朗寄来的那包枸杞桂圆茶。我当时泡了一杯放在值班室桌上还没来得及倒掉,她以为是新口味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对着水池漱了五分钟的口。从那天起,整个科室的同事都自觉和我的信件包裹保持安全距离。
一月中旬,总院接到一个通知:某部要来总院做年度体检,人员名单和具体时间另行通知。通知本身很普通,部队单位来总院体检是常有的事,每年都有好几批。不普通的是通知落款处联络人的名字——齐桓。
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袁朗绝对不会乖乖排队体检。
事实证明我猜对了一半。一月底的某个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值完夜班正准备交班,手机响了。号码加密,来电显示只有“某部”两个字。
“林医生。”齐桓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们到了。体检八点开始,但有一个小情况需要提前跟你沟通。”
“什么情况?”
“队长说他不体检。”
“理由?”
“他说体检项目里有抽血。他说他怕针。”
我沉默了片刻,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揉了揉眉心。一个在战场上被弹片划开肚皮、没打麻药缝了四十多针面不改色的人,一个从八米高的地方直接跳下来骨膜损伤拄着拐棍继续训练的人,跟我说他怕打针。
“齐桓,他在你旁边吗?”
“在。他在我身后三米处做拉伸运动,假装没在听我打电话。实际上他拉伸的动作从你声音传出来那一秒就停了。”
“你把手机给他。”
一阵窸窣声后,袁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松愉快,好像刚才“怕针”那个借口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林医生,早上好啊。你们总院暖气真足,比我们驻地强多了。”
“你怕针?”
“怕。从小就怕。一看到针头我就腿软。”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直气壮,显然对自己的谎言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袁朗,你上次在驻地没打麻药缝了四十多针。”
“那是特殊情况。针和针不一样——你缝伤口那个针是弯的,抽血那个针是直的。直的更吓人。这是医学常识。”
“你从哪学的这种‘医学常识’?”
“自学的。你们总院图书馆有本书叫《临床穿刺技术图解》,我刚才路过翻了两页,上面全是直针头,看着就疼。”
我刚要反驳他我们总院图书馆根本不在体检中心那条走廊上,齐桓的声音又插进来了,平稳得像一把手术刀:“林医生,他到体检中心之后根本没去过图书馆。他在走廊里跟一个新兵打乒乓球,用体检表当拍子,被护士长没收了体检表。他现在手上拿的是我的体检表,我的那份被他折成了纸飞机,正在往楼下的花坛里瞄。”
电话那头传来袁朗抗议的声音:“齐桓你能不能不要实时直播!”
“我只是在向林医生如实汇报情况。”齐桓说完这句话,语气毫无波动地继续对我直播,“他现在把纸飞机收回去了。他在看我。他在用眼神威胁我——威胁无效,他的眼神对我从来没有杀伤力。”
我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用病房呼叫系统给门诊抽血室打了个电话:“喂,我是林知意。今天上午有个部队体检,里面有个中校怕针,可能会闹。麻烦安排一个手最稳的护士——不,还是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对电话那头的齐桓说:“把他带到三楼抽血室。告诉他,敢跑的话,我就把上次他骨裂期间偷跑五公里的监控记录调出来,寄给铁路大队长。”
齐桓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收到。我会确保他准时到达。”
背景音里传来袁朗的声音,远了半步,大概是被齐桓收缴了体检表之后正在做最后的抵抗:“她说什么?你笑什么?齐桓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你明明笑了你嘴角动了!我认识你六年了我能检测到那张扑克脸下面零点一毫米的肌肉运动——你别走你回来——”
电话挂断了。
上午八点半,抽血室里排起了队。A大队的兵就是和普通体检者不一样——他们排队不用人指挥,自动按身高从高到低站成一列,间隔等距,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得像一堵沉默的墙。护士叫号的时候,他们答“到”的声音整齐划一,把旁边来体检的普通患者吓了一跳。
许三多排在第七个。我远远就看到了他——黑瘦的身形在队列里特别显眼。他看到我在抽血室里,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喊,只是抬手朝我敬了个礼,动作规整得和旁边几个新兵一模一样,但眼神里分明压着一层好久不见的欣喜。我朝他点了点头,继续给前面的人抽血。
袁朗排在最后一个。这显然是齐桓的安排——让他排在最后,一是不影响其他人,二是不给他带坏新兵的机会。他站在队伍末尾,双手插兜,肩膀微斜,左腿站直右腿微曲,姿态懒散得和前面那堵沉默整齐的墙形成了一种喜剧效果的对比。他在哼歌,声音不大,但我听出了调子——“向前向前向前”。上次去医院路上在车里被齐桓威胁“再唱就扔下去”的那首。
齐桓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体检流程表,姿态端正。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站的位置恰好堵住了袁朗退往走廊的唯一通道。
抽血室旁边不到两米就是通往安全通道的楼梯口,袁朗但凡后退三步就能溜走。齐桓显然在站位的选择上进行过精确的计算——他的右肩刚好挡住楼梯口的门把手,左手拿流程表的姿势看似随意,实则随时可以横向拦截。能在六年前就从袁朗的言行举止中总结出“说谎前摇”和“紧张时摸眉骨疤”的人,当然也能在站位上预判袁朗可能的逃跑路线。这两个人之间的博弈已经到了不需要任何语言的程度,袁朗动一下肩膀,齐桓就会调整自己的站位。
轮到许三多的时候,他坐下来,撸起左臂的袖子。我看到他左肩上的旧伤疤——盂肱关节复位后留下的痕迹,已经淡化了不少,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他在我面前和在其他医生面前完全是两副样子:在驻地被陈岩检查的时候,他全身肌肉紧绷,问一句答一句,像个被严格编程的机器;但在这里,他坐下来之后主动把胳膊伸过来,甚至还开口跟我说话。
“林医生,队长说怕针。”
“我知道。”
“他不是怕针。”许三多难得主动说话,但说完这句又犹豫了,低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裤缝,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人听到,“他是想让你抽血。他跟我说过,说林医生扎针不疼。他不是怕疼——他是想被林医生扎。”
说完这句话,他的耳朵红了整整一圈。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队长不让我告诉别人。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拿着针管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低头弹了一下针管,把橡皮管扎在许三多的上臂,进针,回血,贴胶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把采好的血样放进标本架,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许三多,你的肩膀恢复得不错。但单手俯卧撑还是太早了。我上次信里说的是‘等我下次去亲自验收’,不是让你现在就做。”
“队长给你看信了?”
“他恨不得把信裱起来挂在训练场上。”我说完这句话,许三多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朴实的笑。他拿起棉签按着针孔,站起来朝我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排在队伍末尾的袁朗。那个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队长加油”的微妙鼓励。
终于轮到袁朗的时候,抽血室里已经没别人了。他走到抽血椅上坐下来,动作潇洒得像是来喝下午茶的。撸起袖子,把左臂搁在台面上,然后扭过头去不看我。
“轻点。”
“你上次缝四十多针没打麻药。”
“那是肚子,这是胳膊。胳膊更敏感。”
“你有没有想过,你说这话会让我觉得你在撒娇?”
他迅速转过头来看我,表情是一脸被识破的恼羞成怒:“林知意,我是中校。中校不会撒娇。”
“你上次跟齐桓说‘老齐帮我带包烟’,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那不一样——那是战术性示弱。跟这个是两码事。”他说“战术性示弱”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异常正经,正经得让你觉得他在阐述一个严肃的军事理论。
我没再理他,低头消毒、扎止血带、进针。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手臂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弛下来。整个过程他没有扭头,一直在看我操作。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了,语气难得地认真。
“你手法还是这么好。上次在驻地你给我抽血的时候,三多说了一句话,他说‘林医生的手像机器一样稳’。我说那是因为她每天都在做这件事,做了一万遍。”
“所以你是来表扬我的技术的?”
“不是。我是来问你要一张照片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声音降低了半度,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抽血室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就一张。不要军装照,不要证件照——就随便什么照片。你穿白大褂的也行,不穿也行。我就是想……有个能看的东西。”
他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和平时一口气能把齐桓噎死的那个袁朗判若两人。
我把针拔出来,贴上胶布,把他的手臂推回去,然后把棉签按在他肘窝上。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抬头看他。
“你要我照片干什么?”
“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他依然盯着窗台上的绿萝,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齐桓的桌上放的是他妈的照片。许三多的桌上放的是一张我们队的合影,是建队那天拍的。我桌上什么都没有。铁路上次来检查内务,说我桌上太干净了,‘不像个活人待的地方’。我想了想,觉得确实应该放点东西。”
“所以你想放我的照片?”
“嗯。”
“袁朗,你知不知道你紧张的时候会摸眉骨的疤?”
他的手正往眉骨上抬,抬到半空中僵住了,然后拐了个弯,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后脑勺:“没有啊。我就是头有点痒。”
我没说话,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他面前的台面上。是我的一张照片。不是证件照——是一张在总院门口拍的便装照,去年秋天同事随手拍的,我站在医院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手里拎着刚取的外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照片背面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给袁朗”,第二行是“别裱在训练场上”。
袁朗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郑重其事的话,久到抽血室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整整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异常认真:“这棵银杏树是我们驻地没有的树种。我要不要跟铁路申请移植一棵?”
“你关注的重点是银杏树?”
“我在关注所有跟你有关的事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手里的棉签在肘窝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然后他拿起那张照片,用没有抽血的那只手仔仔细细地放进作训服内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我会好好保管的。齐桓要是敢偷看,我就把他上次演习被俘的记录从档案里删掉。”
“你这是在以权谋私。”
“我是在维护军心稳定。一个指挥员的办公桌上放着重要的人的照片,有助于保持情绪平稳,提高决策质量。”他站起来,把棉签扔进医疗垃圾桶,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下周我要带队去外地驻训。可能两个月。信可能会少,但我会写的。橘子糖也会寄的。照片我也会好好带着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要太想我。虽然我知道这很难。”
然后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他和齐桓的声音。
“队长,你耳朵怎么红了?”
“抽血抽的。”
“你抽的是胳膊,不是耳朵。”
“血液回流。医学上很常见。你不懂。”
“我是副队长,我的工作之一就是了解每一个队员的身体状况。你的身体状况不包括抽血导致耳朵发红。”
“齐桓你能不能偶尔装一次傻?”
“不能。这违反我的工作原则。”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去,混进了体检中心嘈杂的人声里。我靠在抽血室的台面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暖阳里轻轻摇晃。袁朗从楼下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口袋的位置,嘴角翘起来,然后他加快脚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齐桓。伸手勾住齐桓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嘴里大概在说什么没正经的玩笑话。齐桓的肩膀纹丝不动,既不迎合也不躲开,就像一个已经被风吹了六年的旗杆。
“我自己编的。”
“厉害。”他竖起大拇指,然后朝我敬了个军礼,“林医生,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你走的时候,我来送你。”
第二天清晨六点,吉普车停在医疗站门口。齐桓已经把车况检查完毕,正靠在车门上看一份文件——他大概是在等我的间隙里顺便处理队务,不浪费任何一分钟。许三多也来了,左肩的绷带规规矩矩地重新缠过,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他把纸袋递给我,脸上带着那个我见过无数次的老实笑容。
“林医生,老马说这是你喜欢的。他四点钟起来做的。”
纸袋里是六个刚出炉的馒头,还冒着热气。白面馒头,每一个都发得圆润饱满,上面点了一个小红点。我抬头看向炊事班的方向,老马站在烟囱下面,围裙还没解,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钻进了伙房里。大概是不习惯送别的场面。
“这三天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接过纸袋,“谢谢。”
“不麻烦。”许三多认真地说,“队长说你是自己人。”
袁朗从营房那边大步走过来,换了干净的作训服,脸上的伪装油彩已经洗掉了,露出底下被戈壁滩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他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塑料袋,塞进我的背包侧兜里。
“路上吃。”
我瞥了一眼——满满一袋橘子糖。那些糖大概是他这段时间找老马“战略性转移”的成果,一颗一颗攒起来的,攒了满满一袋。
“谢谢。”
“不用谢。”他退后两步,站到齐桓和许三多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站在吉普车前面,在晨光里形成了一幅奇怪的画面。一个歪着头双手插兜的,一个站得笔直像旗杆的,一个左肩缠着绷带但嘴角咧得最开的。我拉开车门的时候,袁朗忽然喊了一声:“林知意。”
“嗯?”
“下个月有演习。”
“所以呢?”
“所以医疗站有空床位。”
齐桓在他旁边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许三多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大概是在忍笑。我坐进后座,关上车门。吉普车发动,缓缓驶离医疗站。从后车窗看出去,三个人还站在原地。袁朗举起右手,朝车尾的方向敬了个礼——懒洋洋的,手没贴紧眉边,弧度也不标准,但你仔细看,会发现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没放下。直到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驻地灰色的平房和训练场上的沙尘全被戈壁滩的晨雾吞没了,我才收回目光。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弹壳,上面“知意”两个字硌着指腹,歪歪扭扭的,深一笔浅一笔。然后低头打开那袋橘子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橘子味在舌尖上炸开,和窗外的晨曦一起涌进来。
车载音响里传来齐桓预先录好的路况提示——他说这条路有一段搓板路,提前半小时提醒司机减速。我听到他的声音,忽然想起昨晚袁朗在我手心放弹壳的时候,帐篷外面传来的那句“多留一份,少放辣椒”。
其实齐桓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再见。
只是他的方式,是把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到极致,让所有人都不必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