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启德机场

　　曼青站在立式悬挂导向牌前，凝神细看其上的提示。

　　从香江飞台岛的航班，值机通常在起飞前一小时截止。

　　两点起飞的航班，一点整就会关闭值机柜台，届时无法再办理值机手续。

　　边检匣口会在一点二十关闭，一点十五分就不再接受出境手续。过了时间，想进也进不去。

　　她要在办理值机、拿回证件之后，进入边检区前脱身。

　　尽量拖延时间，不能真的被他带进边检区。

　　也不能耽误他值机，让他走不成。

　　曼青深吸一口气，把计划过了一遍。

　　背包必须拿回来。出境手续要求人证合一，核对完柜台就会把证件还给她。

　　其次，从柜台到边检区的这段路，是她唯一的窗口期。

　　要拖，尽量拖到一点十五分。

　　不能回深水埗，那里他经营多年，牵扯太多，回去是自投罗网。

　　她的目光从导向牌上移开，漫无目的的扫过窗外。

　　一片黑压压、密密麻麻的建筑群猝不及防映入眼底。

　　——九龙城寨。

　　一个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连警察都不愿意进去的地方。如果……

　　念头一闪，被她按下。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柜台前的队伍已经短了一截。

　　零星两三个乘客排在前头，递上纸质机票和证件。

　　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骚乱。

　　中年男人重重拍着台面，面红耳赤，“凭什么不给我办？”

　　地勤耐着性子解释，男人却越来越激动，死活不肯让开。

　　眼见前头的乘客被堵住，队伍停滞不前。

　　曼青垂下眼，诡异的松了口气。

　　靓坤不耐地皱眉， 下颌绷紧，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曼青几乎是本能地拉住他衣袖，声音放得很软，“不要急啦，出门在外你收敛一点啊。”

　　这时候出头，一会手续提前办好，她还怎么拖延时间？

　　靓坤挑眉，眼底戾气散了大半，有些意外。

　　曼青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如常，心跳慢了一拍。

　　怎么办，怎么办？

　　冲动之下，她踮起脚，轻轻啄吻他的唇角，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别让我担心，好不好？”声音压得很低，水润的眸子盛满了他的身影。

　　靓坤顿住，目光锁在她脸上。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别过来，左看右看，眼神狐疑。

　　曼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住没有避开眼神。斜了他一眼，拍掉了他的手。

　　靓坤被她那一眼看的咬住了后槽牙，忽然勾起了嘴角。

　　没再去看闹事的人，他俯下身，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含住她的唇，轻轻厮磨。

　　曼青没有躲，任由他的气息笼罩。

　　她闭着眼睛，手指攥着他袖口，指节泛白。

　　不远处，16号柜台前。

　　狄秋站在那儿，花白的头发梳得齐整，一身铁灰色唐装，气质文雅清贵。

　　蓝信一倚在柜台边，百无聊赖地吃着橘子，等他办完。

　　狄秋要去日本洽谈生意，蓝信一得知，磨了他好几天，想要一套典藏版漫画。

　　被他缠得没办法，狄秋翻着白眼答应了。换来这小子鞍前马后的伺候，今日特意从城寨赶来送机。

　　原本送完人，这儿也就没蓝信一什么事了。

　　偏偏在走廊拐角撞上一个姑娘，捡了人家的手帕。姑娘脸色苍白憔悴，一副遇到麻烦的样子。

　　本想确认她安全后就走。结果从天而降一个阿强害他跟丢了人。

　　于是他又折回来，美其名曰“陪秋哥办手续”。

　　狄秋让他先回城寨，他嘴上应了，脚却没挪动半步。

　　说不出是为什么，只当自己是行侠仗义。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机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至于旁的什么，他才没有多想。

　　这会手中橘子已经吃了大半，蓝信一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对亲昵缠吻的爱侣，机械地咀嚼着。

　　找到她了。

　　但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吻看起来缠绵悱恻，极尽亲密，可他觉得不对劲。

　　那个男人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气质凶悍，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狄秋办完手续，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大庭广众，亲得这么难舍难分，成何体统？那女仔看着也不像什么正经人。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了几分，“看什么？”

　　蓝信一没说话，捏紧了手中的绿橘子皮。

　　狄秋看了他一眼。没在追问。拎起公文包，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

　　两人一同往外走去。

　　蓝信一又回头看了一眼。

　　柜台边，闹事的人已经被“请”走，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曼青看一眼手表，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登机牌、护照、证件一起回到了她的手上。

　　心好像落下来了一点。

　　还没来得及把登机牌收好，靓坤已经伸手抽走，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我收着。”

　　曼青指尖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没接话。

　　她接过背包，把证件塞进夹层，拉好拉链。

　　靓坤转头看她，“走吧，去边检。”

　　曼青点点头，跟在他身侧。

　　两个马仔跟在后头，一左一右。

　　曼青脚步越来越慢。

　　靓坤注意到她的速度，回头看她，“怎么了？”

　　曼青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脚，语气带了几分埋怨，斜睨他一眼，“你挑的鞋，磨脚。”

　　靓坤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细跟鞋，好看，但不跟脚，他皱着眉，语气发硬，“娇气。”

　　但还是扶住她的胳膊，带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曼青揉着磨红的脚跟，动作慢吞吞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外衣口袋。

　　“好了没？”磨蹭了片刻，靓坤低头看表，语气里带出些催促。

　　“嗯。”曼青站起来，顺手扶住他的手臂，“走吧。”

　　步子比之前慢了许多。靓坤被她带着，不得不得放慢了速度。

　　曼青放轻了呼吸，手指在他小臂上，一点一点往下移。

　　借着身体的晃动，指尖勾住他口袋里那张登机牌。

　　那张纸片落入她掌心。

　　她迅速攥紧塞进袖口。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面色毫无波澜，脚步不停。

　　边检区的匣口就在前面了。

　　时间差不多了。

　　曼青毫无预兆拔腿就跑。

　　鞋跟敲在地面上急促又凌乱。

　　身后传来靓坤的怒喝：“曼青！”

　　她不敢回头。

　　跑出去十几步，眼看就要拐过一根柱子。

　　一个人影从侧面猛地冲了出来。

　　“砰——”大力袭来，曼青摔在地上，右脚踝传来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