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骗人。”
秦溪微微偏头:“嗯?”
“你说打的。”程茴吸了吸鼻子,“可你刚才明明……”她说不下去了,又把脸埋回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秦溪的手停在她的发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地,摸了摸程茴的耳朵尖。
那只耳朵烫得厉害,触感像被火烤过的花瓣,又薄又软,在秦溪指间微微发颤。
“程茴。”秦溪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嗯……”
“我打不下去。”
程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秦溪。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道光,正好落在秦溪的脸上。程茴看见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片桃花瓣,不明显,却在日光下无处遁形。
秦溪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确定的点上,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那根总是清冷如霜的弦,在这一刻,似乎终于颤动了。
程茴忽然就笑了。
她从床榻上爬起来,跪坐在秦溪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秦溪的身体僵了一下,目光终于转回来,落在程茴脸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她眼底翻涌,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师姐。”程茴轻轻叫了一声,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热度,“你脸红了。”
秦溪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她。
“师姐。”程茴小声叫她。
“嗯。”
“你方才……”程茴犹豫了一下,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
秦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程茴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
程茴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画圈。
“回屋歇着吧。”秦溪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平静得像在看一面湖,“明日还要早起。”
程茴应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溪一眼。
秦溪正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脸映得有些透明。
她的目光没有看程茴,而是落在窗外某棵老槐树上,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疏离,像一尊被供奉在殿中的白玉雕像。
可程茴注意到了她手指的动作,那只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正微微蜷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悄悄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程茴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却荡开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程茴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枚银铃安安静静地系在那里,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方才在屋里,在秦溪的指尖抵住她腰侧的那一瞬间,银铃曾经极轻极快地响了一声。
只一声,短得像错觉,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程茴弯起嘴角,将银铃拢进袖中,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午后,程茴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发呆。淑妃抱着六皇子在廊下晒太阳,六皇子已经会翻身了,在淑妃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不安分的小鱼。
“茴儿。”淑妃唤她,“你在想什么?”
程茴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淑妃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但没有追问。
她低头在六皇子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道:“有些事,想是想不明白的。得等。”
程茴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淑妃。
淑妃没有看她,只是专心致志地哄着怀里的孩子,嘴角挂着淡淡的、温柔的笑意。
程茴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像春天枝头的花苞,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开。
在那之前,她愿意等。
数日之后,程茴身上的伤彻底好了。那道玉牌上的分数也在她坚持不懈地接取小任务后,慢慢涨到了1350有余,依旧是断层第一,遥遥领先于第二名。
可程茴心里那团隐隐的不安,却像是春日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那日午后,秦溪在院中打坐调息,程茴坐在廊下,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牌,眉头微微蹙着。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淑妃不懂仙门事,说了也只是徒增担忧。
秦溪那边,她更不敢开口,怕师姐多心,也怕自己多嘴反而坏了什么事。
她只是一个人想。
想那些说不通的地方。
那个魔修的实力强得不正常。
秦溪已是元婴大圆满,仙门年轻一辈中难逢敌手,却差点折在那团黑雾里。
若换作其他宗门的弟子,那些金丹期,甚至筑基期的修士,碰上了,哪里还有活路?
历练大比举办了数百年,从未出过这等事。往年最严重的伤,也不过是在床上躺个半月。
可这次……
程茴想起那日秦溪坠落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还有一件事。
从前宗门从不让她参加大比。每次历练名单定下来,她的名字总是被划掉的那一个。
程茴原以为是自己修为不够,掌门怜她年幼,便也从未多想过。可这次却一反常态,掌门亲自点了她的名,让她和秦溪一同下山。
“程茴也该去历练历练了。”掌门当时是这样说的,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自家晚辈。
程茴记得自己当时还高兴了好一阵,以为掌门终于认可了她的修为。
如今想来,那高兴实在有些可笑。
可她没有证据。
这些都只是她的感觉,她的直觉,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时脑海里冒出的一团乱麻。她没有证据,也没有人可以商量。
秦溪不行。秦溪太在意她了,若知道她心中有这样的疑虑,只怕会比她更紧张。
淑妃不行。淑妃是凡人,不懂仙门事,说了也只是让人白白担心。
老尼更不行。那老尼虽然待她们不错,但终究是外人。
程茴叹了口气,将那团乱麻重新塞回心底,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小满。”
她回头,秦溪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功,正看着她。
“过来。”秦溪说。
程茴乖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阳光从秦溪身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有心事?”秦溪问。
程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笑了笑:“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
秦溪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时,微微凉,程茴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有事要跟我说。”秦溪收回手,语气平淡,“不要一个人憋着。”
程茴低着头,盯着秦溪膝头那片被风吹皱的衣料,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知道秦溪是关心她。
可有些事,她真的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害怕说出来了,那件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猜想,就会变成真的。
暮色四合时,山下来了一个人。
一个青衫修士,手持一颗蓝珠,在庵堂门口站定,叩响了门环。老尼去开的门,接过,转交给了秦溪。
秦溪往其中注入灵力,蓝珠立刻发出光,将用灵力结成的字排在天边。
程茴端着茶盏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表情,脚步一顿:“哎?”
蓝珠措辞简短而正式:历练大比即将进入下一阶段,所有弟子需在三日内前往指定地点集结,届时将公布最终排名及后续考核内容。
“要走了。”她说。
“嗯。”秦溪将信函收入袖中,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声音淡淡的,“三日,够了。”
程茴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忽然开口:“师姐。”
“嗯。”
“你说,这次大比结束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秦溪没有立刻回答。
晚风吹过槐树,几片叶子落下来,在她和程茴之间打着旋。
暮色中,秦溪的侧脸被最后一缕霞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清冷而遥远,像一座被晚照点亮却又即将沉入黑暗的山。
“不知道。”秦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不管怎样,我会在你身边。”
程茴偏头看她,秦溪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渐暗的天空上。
可这句话,程茴记了很久。
三日后,清晨。
程茴起得很早,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晨雾还没有散尽。
槐树上停着几只早起的雀鸟,叽叽喳喳地叫着,热闹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手里攥着那枚玉牌,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仙云宗·程茴”那几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程茴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整个仙云宗只有一个人有。
秦溪在她身边坐下,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和程茴同一片天空。
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地坐着,谁都没有开口。
晨雾在阳光中一寸一寸地消散,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起来,露出黛青色的轮廓。
雀鸟叫得更欢了,有一只胆大的甚至飞到了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她们。
“师姐。”程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嗯。”
“淑妃姐姐和六皇子以后会怎么样?”
秦溪沉默了片刻:“天道会出手。她们会忘了我们。”
程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心里总归有些不舍。
这些日子在庵堂里,虽然过得清苦,却是她这些年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不用想宗门的事,不用想大比的事,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每天和师姐在一起,帮淑妃带带孩子,听老尼念几句经,日子便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可流水终究是要流向远方的。
“走吧。”秦溪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程茴,“该去跟淑妃道别了。”
淑妃已经在厢房里等着了。
她将六皇子抱在怀里,小家伙今天格外精神,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程茴进来,便咧开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小手朝她挥舞着,像是知道这个总是逗他笑的姐姐要走了。
程茴伸手逗了逗他,小家伙一把抓住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小没良心的。”程茴笑着红了眼眶,“平时抱你的时候不见你抓这么紧。”
淑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她将六皇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
“上回你说要做虎头鞋,我猜你这小姑娘便不通针线,便给你做了个小老虎,保平安。”淑妃将那只小老虎递过来,笑了笑。
程茴接过,虎头的样子绣得有些歪,针脚也不算细密,和宫里那些精工细作的绣品没法比。
可程茴捧着那只布老虎,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姐姐……”
“别哭。”淑妃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目光温柔而平静,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湖水,“你们救了我和孩子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做个小物什,算是给你们二人留的纪念。”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程茴,落在她身后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秦姑娘。”淑妃说。
秦溪微微颔首。
淑妃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宫里的,规矩繁复的礼仪,而是很简单却发自内心的躬身。
“保护好茴儿。”淑妃说。
秦溪的目光微动,那个从不轻易许诺什么的人,开口说了两个字。
“自然。”
程茴站在两人之间,红着眼眶,忍不住笑了。
老尼在庵堂门口等着她们。
她没有说什么道别的话,只是将两包干粮和一壶水递过来,又取下腕间那串佛珠,递给程茴。
“路上带着。”老尼说,“保平安。”
程茴接过佛珠,想道谢,老尼却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那灰色的僧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背影瘦小却笔直,像一棵在山中站了很多年的老松。
程茴将佛珠收好,转身看向秦溪。
秦溪已经将包袱挎在了肩上,正站在晨光中等她。
白衣,长剑,清冷的眉眼,和她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可程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不易察觉的变化,藏在秦溪偶尔弯起的嘴角里,藏在她递糖炒栗子时微微放柔的动作里,藏在她看着自己时那双眼睛深处一点点融化的冰雪里。
“走吧。”秦溪说。
程茴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程茴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师姐。”
“嗯。”
“我能牵着你的手吗?”
秦溪脚步未停,语气平淡:“你已经在牵了。”
程茴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秦溪袖子的手,抿了抿唇,得寸进尺地往下滑了滑,手指勾住了秦溪的指尖。
秦溪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程茴弯起嘴角,心满意足地勾着那一根手指,踩着满地的落叶,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身后,庵堂的钟声响了。
一声,又一声,悠远而绵长,在山谷间回荡,像是在为她们送行,又像是在为她们祈祷。
程茴没有回头。
她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放在心里就好。不必回头,不必留恋,因为前方的路还很长,而身边的这个人,会一直在。
*
仙术加持之下,不过半日,那座隐匿于东海之上的仙岛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秦溪御剑的速度慢下来,寻了一处空旷的滩涂降落。脚刚一沾地,便有仙云宗的弟子上前来迎。
“秦师姐!”来人生得一张圆脸,眉眼弯弯,是外门的一个小师妹,程茴记得她叫陆瑶,筑基期的修为,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此刻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师姐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秦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四周:“其他人呢?”
“都在那边扎营呢!”陆瑶伸手指向岛屿中央那片开阔地,又偷偷看了程茴一眼,小声补了一句,“程师姐也来了呀。”
程茴冲她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秦师姐来了!”
“哪里哪里?让我看看——”
“真的是秦师姐!天哪她比画像上还要好看——”
程茴循声望去,只见三五个仙云宗弟子从不同的方向跑过来,有男有女,有的甚至忘了收剑,拖着剑穗一路小跑,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女修跑到秦溪面前,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秦、秦师姐,我是剑峰的林小禾,我、我一直都很崇拜你,上次宗门大比你那一招‘霜天一剑’我;看了好多遍回放,真的太厉害了!”
秦溪看了她一眼,平静道:“多谢。”
两个字,不冷不热,可那个叫林小禾的小姑娘已经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捂着脸退到一边,和同伴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睛还一个劲儿地往这边瞟。
程茴站在秦溪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她觉得骄傲,这些人仰慕崇拜的,恨不得捧上天的那个天才剑修,是她的师姐,是她程茴一个人的师姐。
另一方面,她又有点儿酸溜溜的,说不上来的那种酸,像是有人在她的糖罐子里倒了一壶醋,搅得她心里又甜又酸,说不清什么滋味。
尤其是那个林小禾,长得还挺好看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秦溪的眼神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程茴悄悄往秦溪身边挪了半步,将两人的距离从一尺缩到了半尺。
秦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她一眼。程茴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假装在看风景。
更多的弟子涌了过来。有人来跟秦溪打招呼,有人来请教剑法,有人只是单纯地想近距离看看这位传说中的仙云宗第一人。
秦溪应对得从容而冷淡,话不多,句句到位,既不让人觉得亲近,也不让人觉得失礼。
程茴被挤到了一边。
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秦溪被一群人围着,忽然觉得那身白衣在人群里耀眼得刺目,默默地退后了几步。
“程师姐。”
陆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捧着一壶水,递过来。
程茴接过喝了一口,道了声谢。
陆瑶看了看人群中的秦溪,又看了看程茴,小声道:“程师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程茴一愣:“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