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夜借温破冰
深秋的天气素来阴晴不定。
白日里还澄澈干净的天,入夜后便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黑压压的云层压低在城市上空。夜里十一点,连绵的冷雨骤然砸落,噼里啪啦敲打在玻璃窗上,风声裹挟着雨声,席卷了整栋寂静的别墅。
屋内暖意融融,冷暖交替间,玻璃凝满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逾白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自昨晚冷战开始,整栋房子便安静得可怕。两层楼的距离,短短数米,却像隔了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刻意放缓的作息、小心翼翼的避让,只换来了沈听澜日复一日的视而不见。
他知道少年在赌气,可他不敢哄,不敢劝。
怕一松口,坚守十年的底线全盘崩塌,怕一念贪私,毁了沈听澜本该坦荡光明的人生。
可心口密密麻麻的空落,日夜缠绕着他,磨得人辗转难眠。
就在这时,隔壁卧室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重物磕碰地板的声音,短促又低沉,混在嘈杂的雨声里,几乎难以察觉。
沈逾白的神经瞬间绷紧。
隔壁是沈听澜的房间。
这几天少年昼出夜归,性情冷戾别扭,白天刻意避开所有碰面的机会,晚上回房便彻底沉寂。此刻夜深雨急,绝不会是无意的响动。
心底的担忧瞬间压过所有刻意维持的分寸,沈逾白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拖鞋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来不及披外套,快步走到隔壁房门口。门板紧闭,里面安安静静,再没有半点声响。
“听澜?”
他抬手轻叩房门,声音压得很轻,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屋内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风雨呼啸,衬得屋内的死寂愈发诡异。
沈逾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落在门把手上,犹豫了短短一秒。往日里恪守的规矩、刻意拉开的距离,在未知的不安面前尽数作废。
他轻轻转动把手。
没有锁。
房门应声而开,一股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比屋外的雨夜更冷几分。房间的落地窗大敞着,冰冷的风雨裹挟着湿气疯狂灌进来,吹得窗帘疯狂翻卷,满地都是被风吹落的书本。
而沈听澜,蜷缩在落地窗旁的地毯上。
少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双腿屈膝蜷缩着,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脸色惨白如纸,薄唇失尽血色,额前的碎发被冷风掀起,冷汗浸透了鬓角的发丝。
他浑身微微发抖,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硬生生扛着剧烈的疼痛。
沈逾白瞳孔骤缩,心口骤然一紧,所有的冷静克制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快步冲过去,蹲下身,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少年冰凉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温热的指尖触到一片寒凉,沈听澜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是冷战四天来,沈逾白第一次主动碰他。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是他贪恋了十年、赌气推开了无数次的温柔。
剧烈的腹痛还在翻涌,绞痛感席卷四肢百骸,可比起身体的疼痛,心底骤然翻涌的委屈与酸涩,来得更加汹涌。
他依旧闭着眼,不肯抬头,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刻意的疏离:“不用你管,出去。”
语气依旧强硬,可颤抖的声线、泛白的唇瓣,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逞强。
沈逾白哪里还会听他的。
看着少年疼得蜷缩一团、硬生生隐忍不发的模样,看着满地狼藉的窗户——他瞬间便懂了,深秋雨夜开窗受凉,再加上这几天三餐不规律、刻意糟蹋身体,老胃病彻底复发了。
是赌气,是自虐,是幼稚又偏执的报复。
报复他的冷漠,报复他的分寸。
沈逾白心底又气又疼,无奈的情绪密密麻麻缠绕,压得他呼吸发紧。他放软了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妥协:“别闹了,我带你上床躺着。”
不等沈听澜拒绝,他直接俯身,手臂穿过少年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少年身形已经抽长挺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抱在怀里的小孩,可落在他怀里,依旧轻盈得让人心疼。
沈听澜浑身一震,下意识抬手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温热的怀抱,安稳的力道,是十年里无数次治愈他所有不安的港湾。这几天刻意戒掉的依赖、刻意压下的贪恋,在这一刻彻底破防。
他埋在沈逾白颈窝,鼻尖撞上对方干净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木质香,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倔强。
腹痛还在持续,可心底那片荒芜冰冷的空地,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填得满满当当。
他不敢睁眼,不敢看沈逾白的表情,只能死死攥着对方的衣服,指尖用力到泛白,隐忍的呼吸微微发烫。
沈逾白小心翼翼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顺手拉过厚实的被子,严严实实盖住他冰凉的身体,又快步走去关上落地窗。
隔绝了呼啸的风雨,房间里终于恢复温暖安静。
他折返回来,蹲在床边,伸手覆上沈听澜的胃部,掌心温热,轻轻缓慢地揉按着,动作熟练又温柔。
“是不是这里疼?”
温柔的嗓音落在耳边,温和的力道缓解着刺骨的绞痛。
沈听澜终于缓缓睁开眼。
昏暗的床头灯下,少年的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往日里张扬锐利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脆弱又委屈的红,像受尽了委屈的幼兽,直直望着身前的人。
“沈逾白,”他轻声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带着雨夜独有的黏滞感,“你不是要跟我守分寸吗?”
“抱我、碰我、心疼我的时候,怎么守得住?”
字字句句,温柔又锋利,精准戳破他所有的伪装。
沈逾白揉按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对上少年湿漉漉的眼眸。
那双眼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身影,盛满了十年执念,盛满了委屈与偏爱,盛满了他不敢直视的、滚烫炙热的爱意。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温柔地淹没在雨夜中。
沈逾白看着他惨白的脸颊,看着他隐忍颤抖的睫毛,心底的防线寸寸龟裂。
他是想守分寸。
可他守得住规矩,守得住名分,唯独守不住对沈听澜的心软。
良久,他垂下眼眸,声音轻得近乎叹息,带着彻底的妥协与溃败:“……别拿身体赌气。”
这是默认,是松动,是他十年克制里,第一次明目张胆的破例。
沈听澜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绞痛的疼痛仿佛都轻了大半。他微微仰头,盯着沈逾白温柔隐忍的眉眼,得寸进尺般轻轻开口:
“我疼。”
“哥,再抱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