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

可自梦醒之后，一切都悄悄偏移了轨迹。

每次视线扫过张极的侧脸，每次听见对方熟悉的语调，每次狭小出租屋里偶然的擦肩而过，昨夜梦里那些黏腻、亲昵、极致贴近的画面，都会不受控制地窜进脑海。

高二文理分科结果公示的当天，整片教学楼都处在喧闹的议论之中。

分班名单张贴在走廊公告栏，密密麻麻的姓名整齐排列。

张泽禹挤在人群里，目光快速扫过榜单，视线定格在理科重点班的名单上。

第一排同桌名单，两个名字并排紧挨——张极、张泽禹。

心底骤然泛起一阵慌乱。

他可从没想过，会在分班之后，和别扭相处一年的室友，沦为同班同桌。

拥挤的走廊人声嘈杂，风吹动公告栏的边角，周遭所有的喧闹都仿佛与他隔绝开来。

分班尘埃落定，新班级的座位按照名单顺序排布。

开学第一天，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同桌位置，距离被彻底拉近，近到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看清对方细微的神情变动。

一整天下来，张泽禹全程十分拘谨。

从前张口就来的回怼尽数咽下，眼神习惯性避开身侧的人，课间不再刻意冷脸僵持，就连张极偶尔带着调侃的目光扫过来，他都只会默默低头翻看课本，一言不发。

午休教室里大半人都趴着休息，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低声翻书。

周遭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张极单手撑着下巴，侧头看向身旁看书的人。

张极你这几天怎么回事？

张泽禹书页上的视线一顿，攥住纸页边角，头也没抬，声音很小。

张泽禹没怎么。

张极没怎么？

张极挑眉，语调带着质疑。

张极以前见我一次怼我一次，现在跟闷葫芦一样，连话都不敢接。张泽禹，你又憋什么坏心思。

张泽禹压下心绪。

张泽禹上课需要静心预习，不是用来吵架的。

这话让张极小声嗤笑了一声，眼底满是不信。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燥热的蓝天，难得主动提起分科的原委。

张极其实理科我根本不想选。

低沉的嗓音混着午后的微风，轻轻落在空气里。

张泽禹闻言，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极我本来打算选文科。

张极一脸无奈与顺从后的疲惫。

张极我爸妈硬要我改，说理科出路更广，文科不够稳妥，由不得我，直接替我敲定了分科方向。

张泽禹静静听着。心底积压的尴尬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极认命填了理科，还被分到跟你同桌。

张极转回视线，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重新染上熟悉的欠揍感。

张极这下好了。以后上课别总闷着，我可受不了同桌全程冷脸。

张泽禹低头，目光重新落回课本。

张泽禹好好听课就行，互不影响。

张极互不影响？咱俩做了一年别扭室友，现在成同桌，你觉得可能？

张泽禹这次没理会他，于是，张极便趴在桌子慢慢睡着了。

一整天的心里建设下来，张泽禹心结悄然散去，藏在心底的隔阂与别扭尽数归位。

两人的对峙战场，也在这一刻彻底更迭延展。

从前所有的争执拉扯，都局限在狭小的出租屋，局限在晨昏交错的居家日常。

如今文理分科、同桌相伴，教室的方寸课桌、课间的喧闹走廊、自习课的安静氛围，尽数沦为全新的对阵场景。

一天下来，拌嘴争执层出不穷，热闹又别扭。

下午自习课，班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张泽禹低头快速演算着数学大题，身侧的张极对着同一道题型盯了许久，草稿纸上零散写着几个公式，迟迟推不出结果。

他手肘微微一动，刻意往侧边挤了挤，侵占了小半张课桌的空位。

课桌中间的分界线被打破。张泽禹的手腕被轻微抵住，演算被迫中断。

他侧头瞥了眼故作无意的人。

张泽禹往你那边挪点，超线了。

张极课桌这么窄，哪有什么超不超线的说法。

张极低头装模作样看题。

张极课桌还要卡边界。

张泽禹你做题思路卡壳，别拿课桌找借口。

张泽禹收回手腕，微微侧身避让。

张泽禹不会的题型可以空着，没必要故意打扰别人。

张极谁打扰你了？而且这道题我早晚能解出来。

张泽禹哦。

张泽禹懒得争辩，重新低头落笔。

没过片刻，张极写完几道简单的题，百无聊赖间瞥见张泽禹整洁工整的草稿纸，和自己潦草杂乱的纸面形成鲜明对比。

他轻嗤一声，低声调侃。

张极写这么工整给谁看？做题靠思路不靠卷面，整这些表面功夫没用。

张泽禹头都没抬，直接回怼。

张泽禹比你那思路混乱、卷面潦草，半天解不出一道题要强。

张极你倒是厉害。等着月考出分，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傲气。

张泽禹拭目以待就好。

课间休息的几分钟。

张极伸手去拿桌肚里的矿泉水，胳膊无意间扫过桌面，碰歪了张泽禹摆放整齐的课本，书本歪斜滑落。

他随手将书本摆正，没想道歉，反而开口。

张极你东西摆得太靠边，容易掉，纯属摆放问题。

张泽禹全班都这么摆书，就你动手最不稳。

张泽禹伸手扶了扶书页。

张泽禹手脚利落点，不用总麻烦别人收拾残局。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结伴闲谈，喧嚣声响彻整间教室。

两人并肩收拾桌面的书本。

张泽禹将习题册叠放整齐，塞进书包侧边夹层。

张泽禹明天自习课安分一点，别总捣乱。

张极安分？

张极扯过书包甩在肩头，眼底的笑意带着挑衅。

张极同桌之间共处，难免有互动。怕吵就趁早适应，我可不会刻意迁就你。

夕阳的余晖落在走廊，拉长两道并肩又疏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