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

沉寂了大半日的出租屋，在开学前最后一个夜晚，再度响起细碎的动静。

时针挪到夜里十一点，整栋居民楼早已陷入静谧，家家户户熄了灯火，只剩零星窗口透着微弱的夜光。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沉寂，连过往路人的脚步声都销声匿迹，整片居民区浸在安稳的夜色里，只剩晚风掠过墙面的轻响。

两个人偏偏在今晚撞上了同样的作息。

张泽禹收拾完一整个暑假的习题册，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拿起置物架上的洗漱用品，准备结束这最一晚的闲散，洗漱休息，迎接次日的开学。

他刚走出卧室门，就看见张极拎着浴巾和洗漱杯，慢悠悠从对面卧室走出来。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浴室只有一间，是这套老房子固定的局限，也是他们日常琐碎矛盾里，最容易产生分歧的节点。

张极脚步没停，径直朝着浴室方向走去，带着不容争抢的笃定。

张泽禹侧身站在客厅中央，指尖捏着牙刷柄，声音平稳清晰，划破室内的安静。

张泽禹我先排的，我先洗。

张极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漾开几分不耐。他抬手随意扒了下额前的碎发。

张极我熬到现在没洗，就是打算睡前直接洗漱，你晚几分钟能怎么样。

张极先后有序，我先出来，自然是我先用。

起初两人都刻意压着声线，维持着极低的音量，只在狭小的客厅里低声辩驳。

张极觉得不过是几分钟的先后，对方的较真太过刻意，像是专门找自己别扭；张泽禹认定规则与顺序不容随意打破，对方随性霸道的作风，本就是无理的侵占。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事态度再次碰撞，积攒了一整个暑假的细碎矛盾，顺着这一件小事悄然发酵。

辩驳的话语越来越密，语气层层递进，刻意克制的音量，在一次次僵持中慢慢失控。语调渐渐拔高，争执的节奏越来越快，原本压抑的低声对峙，彻底变成清晰激烈的争吵，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穿透老旧单薄的墙壁，四散开来。

夜里的楼宇隔音本就薄弱，深夜的安静无限放大了室内的声响。

率先传来动静的是楼下住户。一声厚重的敲棍怼向天花板，“咚咚”的声响沉闷又刺耳，带着浓烈的不满，直直砸进两人的争执间隙。

楼上紧接着响起开窗的动静，一道压低却极具怒意的男声从上往下传来。

配角大半夜吵什么？明天不用起床？整栋楼都要被你们吵醒了！

隔壁住户的窗户也应声拉开，细碎的抱怨声断断续续挤进来，夹杂着翻身的动静、低声的吐槽，满是被惊扰睡眠的烦躁。

四面八方的不满裹挟着夜色涌进客厅，那些尖锐的争执声骤然变得突兀又荒唐。

张极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戾气瞬间收敛大半。他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投诉动静，胸腔里翻涌的火气被强行压制，硬生生憋了回去。

张泽禹指尖微微一松，紧绷的肩线缓缓放平。刺耳的争执戛然而止，喧闹的客厅瞬间落针可闻，只剩窗外微凉的晚风轻轻流动。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残留着未散尽的怒意与不甘，却没人敢再发出半点声响。深夜扰民的指责摆在眼前，继续争执只会引来更多麻烦，所有没宣泄完的火气，只能悉数咽回心底，憋着满腔憋屈，僵持在原地。

紧绷的沉默笼罩着两人，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争吵过后的燥热与僵硬。

片刻后，张极率先偏开视线，语气生硬冷淡。

张极别吵了，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

这是当下唯一能快速结束僵持、分出结果的方式，也是两人此刻唯一能达成的共识。

张泽禹没有异议，轻轻颔首，默然抬手。

昏黄的客厅灯光落在两只相对伸出的手上，两人的指尖紧绷，各自藏着心底的不甘。口令落下的瞬间，手势同时亮出。

张极出的剪刀，张泽禹出的石头。

胜负一目了然。

简单的一局游戏，利落终结了这场深夜的争执，这下没有反悔的理由。

张极盯着那两只手势，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眼底压着浓浓的不爽，却只能认下结果。他没再说话，转身拎着洗漱用品，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卧室，重重带上房门，将所有的憋屈与愠怒尽数隔绝在内。

客厅瞬间空旷安静下来。

张泽禹看着紧闭的卧室门，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还剩一片淡淡的疲惫。他拿起洗漱用品，走进浴室，轻轻带上浴室门。

流水声低低响起，彻底掩盖了方才所有的纷争痕迹，温柔融入深夜的静谧之中。

洗漱结束后，两间卧室的房门双双紧闭。

狭小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零星的灯火。两张独立的床上，两个少年各自平躺，望着天花板无边的黑暗，心绪纷乱，各怀心思。

漫长的暑假对立终于迎来终点，崭新的高中生活将在天亮后如期而至。分班名单是未知的悬念，也是两人此刻心底共同的执念。

人间诸多凑巧会拼凑出猝不及防的相遇，诸多安排会造就身不由己的捆绑，诸多宿命会推着人走进不愿接纳的朝夕。

张泽禹平躺着，四肢舒展，心底默默默念。他期盼天亮后的分班结果可以顺遂心意，期盼不用再和张极绑定重叠。一整个暑假的争吵早已耗尽所有耐心，他不愿朝夕共处的对立，再从出租屋延伸到教学楼，延伸到日复一日的课堂之上。

张极胸腔里残留的烦闷还未彻底消散。他同样抵触和张泽禹再度捆绑，抵触课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窘迫，抵触朝夕相处、无休无止的争执。

夜色深沉，晚风轻轻拂过窗台，整栋楼彻底回归安宁。

两个隔着一堵墙的少年，怀揣着一模一样的心愿，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默默祈祷。他们怀着同样的期许，盼着命运的错开，盼着往后校园陌路，各自安生，不必再有多余的交集与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