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寝宫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时,雷蛰感到一股无形的疲惫像潮水般顺着脊椎漫了上来。
大厅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清,雷狮、卡米尔和雷伊都在。听到开门声,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射过来。那眼神很复杂,雷蛰在一瞬间捕捉到了雷伊眼底未散去的焦灼,雷狮紧抿的唇角,以及卡米尔压低的帽檐下那一闪而过的不安。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紧绷的气氛,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并不愉快的争论。
“大哥。”卡米尔最先反应过来,轻声唤了一句。
雷蛰换了鞋,将随身的佩剑解下递给侍从,神色如常地扫了他们一眼:“怎么了?一个个脸色这么难看。”
雷狮别过头,哼了一声,双手抱胸靠在窗边,没有说话。雷伊皱了皱眉,似乎想开口问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欲言又止地移开了视线:“你回来了就好。没什么,只是……有些琐事。”
雷蛰并没有深究。常年的王储生涯让他习惯了将情绪隐藏在得体的面具之下,也让他对他人的情绪波动产生了一种近乎麻木的迟钝。他以为这只是雷狮又一次叛逆期的躁动,或者是雷伊在处理公务时遇到了麻烦。
“早点休息吧。”雷蛰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便径直越过了他们,走向自己的房间。
身后,三道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房门“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将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雷蛰没有叫人进来掌灯,他甚至有些庆幸这份黑暗。他走到床边,连外套都没有脱,就这样重重地倒了下去。
身体陷进柔软的床铺里,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痛感却愈发清晰。这次外出并不轻松,为了处理边境的纠纷,他连续三天几乎没有合眼,还要时刻提防那些暗处的冷箭。
他闭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入睡。可是大脑却异常清醒,白天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他想起了白天路过的那个小镇。因为急着赶路和处理公务,他只是在马车上匆匆瞥了几眼。他记得那里似乎有一个很热闹的集市,有卖风车的小贩,有飘着甜香的糕点铺,还有孩子们在街道上奔跑的笑声。
那时候,他坐在封闭严实的马车里,隔着厚厚的帘布,觉得自己与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格格不入。
“下次吧。”当时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可是,真的有下次吗?
雷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作为雷王星的大皇子,他的时间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他是王权的预备役,是父亲的利刃,是弟弟妹妹眼中那个永远严肃、永远正确的大哥。
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深,宫殿里静悄悄的,巡逻的卫兵刚刚换过班,这个时间差他比谁都清楚。
“就出去一会儿。”雷蛰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一会儿。”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那种疲惫感似乎被一种隐秘的兴奋所取代。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没有惊动门外的侍从,而是熟练地走到窗边。这里是二楼,对于身手不凡的他来说,跳下去易如反掌。
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特有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雷蛰深吸了一口气,翻窗而出。
落地时,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像是一个逃学的孩子,既紧张又期待。
他避开了主路的守卫,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很快便溜出了宫殿的范围。当他真正站在小镇的街道上时,那种不真实感让他有些恍惚。
夜晚的小镇比白天更加安静,但并没有完全沉睡。几盏昏黄的路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雷蛰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脱下了象征身份的外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青年。
路过一家还没有打烊的面包店时,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飘了出来。雷蛰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哎呀,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呢。”店主是一位和蔼的老妇人,正打着哈欠收拾柜台。
“还有……吃的吗?”雷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很久没有用这种平等的、不带命令口吻的语气和人说过话了。
“有有有,刚出炉的牛角包,要不要来一个?热乎着呢。”老妇人热情地递过来一个纸袋。
雷蛰接过纸袋,付了钱。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包装袋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的温度。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地咬着那个牛角包。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化开,甜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然让他有些想哭。
这就是雷狮一直向往的自由吗?这就是卡米尔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的世界吗?
原来,外面的空气真的是甜的。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没有被宫殿高墙切割的完整星空。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又像是在安慰他的孤独。
“真美啊……”他轻声呢喃。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王位的争夺,没有父亲的苛责,没有弟弟的背离。只有一个疲惫的旅人,在深夜的街头,吃着一个热乎乎的面包。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里的面包吃完了,夜风也变得有些凉意。雷蛰知道,他该回去了。
那个华丽的、冰冷的、充满责任与束缚的笼子,还在等着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星空,然后转身,向着宫殿的方向走去。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加小心。当他重新翻进窗户,双脚落地的那一刻,那种偷来的快乐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的疲惫。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面包屑。
他伸手擦掉那点碎屑,表情重新变得冷硬而威严。
雷蛰躺回床上,这一次,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依然是那个无坚不摧的雷蛰。
只是,在那无人知晓的梦境深处,或许会多了一丝黄油的香气,和一片完整的星空。
“晚安。”他对虚空轻声说道。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他的床头,像是一个温柔的吻,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