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听见外头轿夫的脚步声远了,裴相的袍角也早转过影壁,屋里还静着。他没动,眼皮也不眨一下,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直到连扫院子的竹帚声都稳了下来,才把脑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他翻了个身,小手探进褥子缝里摸了半晌,掏出一根细竹签来。这签子是他算卦用的,三根一串,如今只剩一根压在枕下,另两根前日被乳母收走,说怕他戳了眼睛。他把签子攥在掌心,指头蜷紧,又慢慢松开,来回几遍,像是在试手劲。
昨儿夜里,他在窗缝里瞧见那卖卜的老头蹲在灯市口摆摊,披件旧灰布衫,手里捏张黄纸画符。他凑近看,老头也不赶,反倒问他:老者“小娃娃,想不想学点好玩的?”
他点头。
老头咧嘴一笑,缺了颗牙,教他念一句口诀:老者“风不起,叶不飞,指尖一点灵光归。”还让他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个圈,由外向内旋三转,末了轻轻吐一声“归”。
他说完就走了,也没留名号,只留下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打转。云珩当时没当真,可今早醒来,那句词儿就在舌尖滚,越压越冒头。
他坐起身,两条小腿晃下床沿,脚丫子踩在地板上,凉悠悠的。他左右瞧了瞧,门关着,外头没人走动。乳母该是去厨下要粥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光着脚溜到墙角,蹲下来,背靠着柜子。这儿是屋子最暗的一块地,柜顶堆着旧箱子,灰尘落得厚,没人常来翻。他把竹签塞进嘴里叼着,腾出手来,在地上划了道线,又捡起一小片枯叶放在前头。
云珩(稚童)“风不起,叶不飞……”他小声念,声音压得极低,像自言自语。
第一回,他一口气念完,手指在空中乱划,圈画得老大,差点甩到鼻尖。那叶子纹丝不动。
他皱眉,心想是不是音错了。“风不——起”,他又拖长调子试一遍,手指缩回来些,画得慢了点。可刚念到“灵光归”,喉咙一痒,咳了一声。叶子还是没动。
他吐出竹签,搁在膝盖上,盯着那片枯叶看了好一会儿。它扁扁的,边儿卷着,颜色发褐,是前天他自己从院里捡来的。他记得那天有风,它在墙根打转,后来停在这儿,再没挪过。
他深吸一口气,先不念,只把手抬起来,照着记忆里的样子,缓缓转圈。一圈,两圈,三圈。手腕有点酸,他咬住下唇,坚持着。等手熟了,才重新开口。
云珩(稚童)“风不起,叶不飞,指尖一点灵光归。”
这次他放轻了嗓音,几乎只是嘴唇动,气从鼻子里匀出来。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指往下一顿,短促地喊了声:云珩(稚童)“归!”
地上那叶子猛地一跳,像被谁弹了一下,接着贴着地面滑出去三寸,歪歪地停住了。
云珩瞪圆了眼,嘴咧开,差点叫出声。他赶紧捂住嘴,屁股往后一坐,整个人跌坐在地,可眼睛一直盯着那叶子,亮得像点了灯。
成了。
他真的让它动了。
他喘了口气,心跳咚咚地撞肋骨。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掌,短短的指头,刚才就是这只手,让一片死叶子自己跑了路。
他忍不住笑,又怕人听见,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笑了好一阵,才抬起头,又把叶子拨回原位,准备再来一次。
第二回,他记住了节奏,气息稳了些,手势也顺了。可念到一半,门外忽有脚步声靠近,他立刻停住,把手藏到身后,竹签紧紧攥着,身子也缩成一团。
脚步声经过门口,渐行渐远。是哪个小厮提着水桶走过,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松了口气,等那声音彻底没了,才又开始。
第三回,他闭上眼,专心念咒。这一次,叶子滑得更顺,蹭地往前溜了一小段,比先前还远些。
他睁开眼,欢喜得不得了,差点拍手。但他忍住了,只把竹签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原地蹦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他知道不能在这儿多待。乳母随时会回来,要是看见他一个人蹲墙角,嘴里嘀咕,手上比划,准得唠叨半天。
他踮脚把柜顶的灰拍了拍,免得有人看出他躲过。又把地上的线用鞋底抹平,枯叶踢到角落,看上去就像自然落的。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瞧。院子里空着,只有东边廊下挂的灯笼还在晃,风吹得它轻轻打转。
他推开门,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一只手搭上门框,另一只手揉着脸颊,脚步故意拖沓,嘴里含糊地喊:云珩(稚童)“阿娘?我醒了……饿了……”
说完,他还打了半个哈欠,虽然一点都不困。
他沿着回廊往正屋走,步子一开始迈得晃晃悠悠,像刚睡醒的孩子。可走出十来步,见四下无人,脚下就快了,小跑两步,又想起什么,硬生生收住,重新放慢。
拐过月洞门,迎面碰上一个端着铜盆的丫鬟。那丫鬟见是他,笑着问:小丫鬟“小公子起啦?乳母正寻你呢,粥热好了。”
他点点头,仰头甜甜地说:云珩(稚童)“我想吃糖粥,要三颗枣。”
小丫鬟“好嘞,回头给你添。”丫鬟笑着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等她转过屋角看不见了,才把手伸进怀里,再次摸了摸那根竹签。它还在,温温的,贴着他胸口。
他嘴角悄悄翘起来。
那老头说,这只是入门的小把戏,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什么“隔空取物”“呼风唤雨”,听着像瞎话,可眼下这片叶子都能动,谁说别的不行?
他记得老头临走时说:“有缘再见,教你下一个。”
他一定要再去灯市口。
不能再等了。
他得找个由头出门。乳母管得严,不许他乱跑,可只要他哭一嗓子说梦吓着了,或是嚷着要找昨日那根丢的签子,总能哄她带他上街。
他一边盘算,一边进了屋。乳母果然在,正坐在炕边补一件小袄,见他进来,忙放下针线乳母:“哎哟,可算醒了,快过来喝粥,都热三遍了。”
他乖乖爬上炕,坐到小桌前,捧起碗喝了一口。米粥烫嘴,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咽。
乳母看他吃得乖,笑着说:乳母“昨儿你睡得晚,今早裴相回府都没吵你,真是个小懒虫。”
他没应,只低头喝粥,心里却清楚得很——裴相回府时,他睁着眼,听得一字不落。
可现在,那些事都不重要了。
他脑子里全是那句口诀,是手指划过的弧线,是叶子滑动的那一瞬。
他喝完半碗,忽然抬头问:云珩(稚童)“阿娘,明日能带我去街上吗?我想买新签子。”
乳母乳母一愣: “又要去?前日不是才买过?”
云珩(稚童)“那个丢了。”他眨眨眼,“我在梦里看见它掉进井里了。”
乳母乳母笑骂:“净瞎说,井边你都不敢去,还能掉进去?”
云珩(稚童)他不争,只嘟嘴:“可我梦见了嘛。而且,我还梦见有个老爷爷,他会变戏法,能让叶子自己跑。”
乳母乳母听了,只当童言无忌,摇头笑道:“好好好,明儿带你去,别整天神神叨叨的。”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
他知道,明天一定能出去。
他要把那老头找到,问问他还有什么能教的。
他一口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推过去,小声说:云珩(稚童)“阿娘,我吃饱了。”
然后爬下炕,走到床边,钻进被窝里,说要再睡一会儿。
乳母无奈,替他掖了被角:乳母“刚起又睡,真是个怪孩子。”
门关上了。
他闭着眼,其实没睡。手伸进被窝,悄悄把竹签拿出来,握在手心,一遍遍默念那句话。
云珩(稚童)“风不起,叶不飞,指尖一点灵光归。”
他想着明天的灯市,想着那个缺牙的老头,想着更多他还没学会的法术。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动了动,像在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