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的脚步声在门外彻底消失,屋内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旋即安稳下来。云珩闭着眼,鼻息绵长,小手却悄悄从被角滑出,指尖还沾着一点白日里摸过的黄纸碎屑。他没睡着。月亮太亮了,照得帐顶发白,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面忽然有点湿,又暖,不像汗。他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去——那不是水,是字。三行暗红的小字浮在布面上,像是被人用指头蘸了血写上去的,还没干透。
“东宫火起。”
云珩猛地缩进被窝,心跳撞得肋骨生疼。他想喊人,可喉咙一紧,又咽了回去。上个月也是这样,他半夜醒来,看见枕上写着“井底骨鸣”,第二天府里修井,真挖出半截带裂痕的人腿骨。再上上个月,“竹签指北”,他随手把算命用的竹签往地上一扔,签子尖端正正指着北边,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北院粮仓进了贼。
他知道这是什么。每月一次,月最圆时,眉心那点金纹会微微发烫,然后梦里就会有人说话,醒来枕上就有字。没人信他说的,裴管家当他是说胡话,乳母只当他夜惊。可他知道,这不是梦。
他慢慢探出手,指尖碰了碰那血字。触感黏腻,带着一丝温热,像是刚从活人身上剐下来的。他赶紧缩回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
东宫……是太子住的地方。火起?是真烧起来?还是别的意思?
他坐起身,背靠床柱,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树影不动,府里静得很,连更鼓都听不真切。可他脑子里乱得很。白天在市集,那个画符的老头说过一句话:“有些火,不是烧房子的火。”他还问老头是什么火,老头只笑,说小孩子别打听太多。
现在想来,那话好像就是冲着今晚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刚才碰过血字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红。他搓了搓,搓不掉。他忽然想起白天学画的那道符,叫“清风引”,老头说能驱邪避秽。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展开一看,符还在,可颜色比先前淡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力气。
他把符压在枕头底下,又躺回去,眼睛却睁得老大。
东宫……他今天去过西巷,听两个妇人说,东宫前日打死了两个洒茶的小太监,一个才十岁,另一个更小。他还听说,太子不爱见人,总在屋里读兵书,夜里常有黑衣人进出。这些话当时听听就过了,现在和这四个字凑在一起,却让他后脖颈发凉。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他没穿鞋,一步步挪到窗边。窗纸糊得严实,只留一道缝,他踮起脚,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亮挂在中天,银光洒满庭院。远处一片黑影,轮廓方正,屋脊高耸——那是东宫的方向。现在没事,安安静静的,连灯都没多点几盏。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还没发生,不代表不会发生。
他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手攥着锦被边缘,指节发白。
如果真要起火……是谁放的?为什么?烧的是屋子,还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老头教他的规矩:江湖三不问——生死、姻缘、官事。他问过老头,为什么不能问官事?老头抽了口烟,说:“因为一开口,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可他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话。他装神弄鬼骗过富商,也在赌坊赢过钱,那些都是小事。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铜板换糖葫芦,是有人要在东宫点一把火。
他咬住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不能装不知道。也不能直接跑去告诉裴相。上次他说“井底骨鸣”,裴相只是笑笑,说童言无忌。要是这次再说“东宫火起”,只会被人当成疯话,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
他得自己去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才三岁,进不了东宫,连靠近都要被拦下来。可他不信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在市集能混进赌坊,能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没人发现,也能让富商乖乖掏钱。他嘴甜,会装傻,没人把他当真对手。
只要他想去,总有法子。
他慢慢躺下,闭上眼,可眼皮底下还在转。东宫的墙有多高?守卫几点换岗?有没有偏门?有没有下人走的角门?有没有藏人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喷火的杂耍人。嘴里一喷,火龙就出来了。要是有人在夜里也这么干……火从哪儿来?是不是早就埋好了东西?
他翻身趴着,脸贴在枕头上。血字还在,可颜色淡了些,像是快被月光晒没了。他盯着那四个字,一遍遍念,仿佛多看几眼,就能看出后面藏着的第五个字、第六个字。
可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符。纸面干了,没有潮气,也没有动静。老头说符要贴门上才灵,可他不敢。万一被人看见,说是他下了咒,那就糟了。
他只能等。
等到天亮,等到能出门的时候。他可以求乳母带他去街上玩,绕到东宫附近,看看墙外有没有异样。要是闻到硫磺味,或是看到新挖的土,那就说明有人动过手脚。
他想起赌坊里那些人押注前的样子。一个个盯着骰子,屏住呼吸,等它停下来。现在他也一样。等。等明天,等机会,等一个能让他靠近东宫的由头。
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月光移到了帐角,像一块变冷的铜片。他没再看那血字,可他知道它还在那儿,哪怕明天早上就消失,它也确实来过。
他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手指一根根摊开,又蜷起来。
他得小心。不能再像上次那样,随口说出“玉佩藏刀”就被裴管家盯上。这次要是说漏嘴,可能就不只是被关在院子里那么简单了。
他闭上眼,假装睡着。
可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一丁点响动。风刮过屋檐,瓦片轻响;远处传来一声狗叫;还有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哭,断断续续的。
他没动。一动不动地躺着,像真的睡熟了。
可心里已经定了主意。
明天,他要去东宫外头看看。
不是玩,不是逛,是去查。
查那场还没烧起来的火,是从哪儿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