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街巷趣闻！稚童听闻东宫事

西巷的青石板还沾着午后的潮气，云珩一溜小跑从窄道里钻出来，红袄子下摆蹭了灰也不管。他刚拐过糖摊，就听见两个妇人站在绣线铺前嘀咕。

“听说了吗？东宫前日杖毙了两个小太监，就因打翻茶盏。”

“可不是！连汤都没洒出碗，人就没了。”

“嘘——你小声些！”另一人拽她袖角，“这话传出去，咱们也得跟着倒霉。”

云珩停下脚步，蹲在摊边假装挑糖葫芦。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最外头那串，又缩回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乳母说街市乱，不让乱走，可他偏爱这地方——没人盯着他是不是真神童，也没人跪他喊“白泽降世”。在这儿，他就只是个馋糖的小孩。

老翁坐在对面墙根下晒太阳，手里捏着烟杆，咳了一声：“我早年在宫外当差，见过那位太子爷。先皇后病逝那日，他在灵前哭得昏过去三次，眼泪直流，谁见了不动容？可转头呢，继妃娘家抄家查办，一个活口没留。这叫什么贤良？这是狠到骨子里了。”

妇人压低嗓音：“听说他屋里挂的都是紫蟒袍，连睡觉的帐子都绣着龙纹，比皇上还讲究。”

“别胡说！”同伴急忙拦，“那是僭越，要砍头的！”

“我又没说错。”老翁冷笑，“你们只知他表面仁厚，赈灾捐银、修桥铺路样样不落，可背地里动了多少刀子？我侄儿在东宫当过杂役，上月突然不见了，家里连尸首都没领回来。”

云珩咬住唇，指尖悄悄按了下眉心。那里忽然发烫，像有火星溅过皮肤。他猛地抬头，眼珠转了一圈，又低下头去，装作专心剥糖纸的模样。

紫蟒袍……火光……高台上的笑声……

梦里那些零碎的画面又冒了出来。他记不清全貌，只记得一片烧塌的宫殿，梁柱噼啪作响，一个穿紫衣的人站在台阶顶上，手里提着滴血的剑，嘴一张一合，像是在笑。那时他还小，以为是噩梦，现在听这些人说话，心里却像被钩子勾了一下。

他舔了舔糖葫芦尖儿，酸得眯起眼。

原来不是梦啊。

他慢吞吞啃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耳朵却竖得更直。

“你说这天下，真能一直太平？”妇人叹气，“我看悬。前阵子丞相府那个孩子不是说了吗？梦里喊‘东宫不安’，连宫里的太监都在传。”

“哪个孩子？”

“就是裴相爷收的那个三岁娃，说是白泽转世，会通天意。”

“嗐，小孩胡话你也信？”

“可巧了不是？他一说，坊间就开始传这话。我当家的昨儿还听人讲，有道士解谶语，说‘紫气压宫门，储位藏杀机’，指的就是东宫。”

云珩把最后一颗山楂咬碎，签子在嘴里来回拨弄。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眼睛望着街对面飘动的酒旗。

他知道那些话不是自己说的。他没在夜里哭过，也没喊过什么“东宫不安”。可现在满城都在传，仿佛他真说过似的。是谁放出去的？裴玄弈？还是旁人借他的名头搅浑水？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捧他。他只在乎一件事——那场梦里的火，到底会不会烧起来？

他想起昨夜枕边空空如也，没有血字浮现。每月一次的天机碎片还没到时辰，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动。就像井底炸裂那天，风向变了，枯草打着旋儿往天上飞，蚂蚁成群结队搬家，谁都说不出原因，可他知道——要出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着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往巷子深处走。

身后议论还在继续。

“如今这世道，好人活不长，坏人步步高。”

“你少说两句吧，小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我又没点名道姓。再说，大家心里都明白是谁。”

云珩拐进一条更窄的小道，脚踩在干枯的槐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回想那些画面。紫袍、火光、哀嚎……还有那一声冷笑，像刀片刮过铜盆，刺得他脑仁疼。

他忽然停住，蹲在一块凸起的石阶上，把签子含在嘴里，轻轻晃腿。

如果真是东宫……那他得去看看。

不是为了谁的权谋，也不是为了当什么救世主。他只是想知道，前世看到的亡国之劫，是不是从这儿开始的。若是，他就不能只躲在丞相府吃糖葫芦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乳牙。

他才三岁，谁都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娃娃。可娃娃也能进宫玩啊，听说太子喜欢接见贵人家的小孩，赏糖果、赐金锞子，装贤王做慈父。只要他表现得够乖，够讨喜，说不定哪天就能被请进去坐一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一根根掰着手指算。

要怎么才能让太子注意到他？哭鼻子？不行，太普通。背诗？他会的诗太少，露馅了麻烦。最好是闹点动静，又不能惹祸，还得让人记住他这张脸。

他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他可以摔一跤。就在东宫门口，捧着糖葫芦，哇哇大哭。太子心软，定会派人扶他起来，问他名字。到时候他仰着脸，奶声奶气说：“我是丞相府的小云珩，来给殿下送福气的。”

多吉利的话。

他咯咯笑出声，把签子咬断一半，塞进嘴里嚼着。

远处传来呼唤声：“小公子！小公子你在哪儿？”

是乳母派来的丫鬟，在巷口张望。

“哎——”他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过去，反而绕了个弯，专挑僻静处走。

他想再想想细节。

比如，摔倒的时候，要不要把糖葫芦撒一地？

比如，哭得够不够惨？

比如，说完那句话后，能不能偷偷抬头看一眼东宫的大门？

他一路琢磨着，脚步轻快。等走到西巷出口时，已看见府门前的小厮探头张望。

“我在这儿呢！”他扬起笑脸，蹦跳着跑过去，红袄子一甩一甩，像团滚地的火球。

小厮赶紧迎上来：“可找着您了！夫人急坏了，说再不回就要禀告老爷。”

“我就吃了个糖葫芦嘛。”他嘟嘴，把手里的签子递过去，“喏，只剩一根了。”

小厮接过，笑着摇头：“下次可不敢乱跑了。”

云珩点头，乖乖任他牵着手往门里走。

夕阳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

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