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春风席卷南北山河。不过短短数月，大靖朝野焕然一新，边关彻底安定，流民尽数归乡耕种，曾经萧条破败的市井再度恢复热闹繁华。
萧彻励精图治，日日勤理朝政，从拂晓早朝直至深夜批卷，几乎不曾懈怠半分。文武百官看在眼里，皆叹当今帝王痛改前非、勤政爱民，却无人知晓，他这般拼命勤勉，不过是想将当年自己荒废朝政、识人不清犯下的过错，一点点弥补回来。
偌大皇宫依旧空空荡荡，六宫空置，不见任何莺莺燕燕。每到暮色降临，萧彻总会独自一人走入坤宁宫。院内草木岁岁抽芽、年年盛开，一切皆是昔日模样，唯独少了那个曾经在此烹茶等他、眉眼温柔的女子。
他常常立在窗前，望着远山方向静静出神。那是听潮山的方向，也是他余生再也不敢轻易靠近的牵挂。他不敢登门，怕惹她厌烦，怕打乱她安稳无拘的生活，只能遥遥惦念，默默守护。
时光匆匆入春，恰逢民间庙会开市，山下集镇一年一度的春日大集热闹空前，南北客商齐聚此处，车马络绎不绝。听潮阁掌控大半商路，山下集市更是整片大靖最繁华的地界。
萧彻压下朝堂琐事，换上一身素净布衣，不带仪仗、不显帝威，只携一名贴身内侍微服下山。他不求相见，只求远远看一眼，确认她岁岁平安，便足矣。
山下集市人声鼎沸，春风拂面，街边桃花盛放，落英纷飞。沿街商号林立，大半皆是听潮阁旗下铺面，粮铺、布庄、茶肆整齐排布，百姓往来从容安乐，一派盛世安稳光景。
萧彻缓步穿行市井，看着这片因苏晚而起的繁华，心底五味杂陈。当年他坐拥江山，却守不住一人；如今她仅凭一己之力，便护得一方百姓安居乐业、商路通畅四海安稳。
行至街中最热闹的茶肆前，一道清雅身姿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苏晚一身素色浅裙，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却眉眼清绝，气质淡然出尘。她正立于铺面外侧，听着手下管事汇报春季粮价与商户盈亏，态度从容，处事利落。
春日阳光落在她肩头，温柔静好，褪去了当年深宫皇后的拘谨卑微，也褪去了冬日听潮阁主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自在洒脱的烟火气。
萧彻脚步骤然僵住，目光牢牢凝在她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这一年来日思夜想、不敢惊扰的人，此刻就站在咫尺之间。
一旁侍女最先察觉远处目光，轻声提醒苏晚。
苏晚顺着视线抬眸，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稳稳落在布衣素身的萧彻身上。
她没有诧异，亦没有慌乱，只是淡淡一眼，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偶遇一名寻常路人。
待管事汇报完毕，苏晚抬手示意下属退下，缓步穿过人流，走到茶肆窗前。
苏晚“陛下微服南巡，倒是难得。”
萧彻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低沉克制。
萧彻“朝政稍闲，顺路下山看看市井风貌，不曾想会在此处遇见你。”
苏晚抬手示意店家添茶，落座在他对面。春风穿窗而过，卷起桌角轻纱，气氛温柔又疏离。
苏晚“如今大靖国泰民安，陛下励精图治，江山安稳，已是最好结果。”
萧彻望着她淡然眉眼，心口酸涩难言。他知道，如今的盛世，一半是他勤政所得，一半是她当初心软出借粮草、稳住国运所赐。
萧彻“一切安稳，皆拜你所赐。晚晚，我从未有一日敢忘记你的恩情。”
苏晚轻轻摇头。
苏晚“条约互惠，各取所需，谈不上恩情。当年我救大靖，救的是天下百姓，并非陛下一人”。
一句话轻轻隔开所有牵扯，将私人情谊彻底剥离干净。
萧彻指尖微蜷，喉间发涩，却无从辩驳。是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小姑娘。她心怀四海、胸有山河，早已跳出情爱困局。
闲谈片刻，不过几句寻常市井光景、商路平稳的客套话语，再无半分从前爱恨纠葛。
苏晚抬眸看了眼天色，起身敛了敛衣袖。
苏晚“阁中尚有公务待处，先行告辞。陛下旅途小心。”
语毕，她转身从容离去，身影缓缓融进春日繁花与人流之中，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留恋。
萧彻静坐原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贴身内侍轻声上前。
“内侍陛下，该返程了。”
萧彻缓缓颔首，目光依旧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遗憾。
他终于彻底明白——
山河依旧，春风岁岁，可他和她，早已隔了整整一场此生无法重来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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