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辞别听潮阁,顺着清扫过半的山道缓步下山,来时一身素衣早已被暖意烘得干透,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漫天大雪掏空了大半。随行等候在山脚驿站的军师见他孤身归来、面色消沉,心知此行求来粮草却没能挽回人心,半句宽慰的话语都不敢轻易开口,只默默吩咐下人备好车架,即刻动身返程皇城。
一路车马颠簸南下,沿路满目都是此前受战乱、粮灾牵连的流民,破败茅屋连片,不少百姓饥寒交迫蜷缩在路边。萧彻坐在车中时常掀开车帘观望,看着村镇里尚有部分百姓靠着听潮阁早前暗中下放的存粮勉强糊口,心底越发后怕。倘若那日苏晚执意闭门不肯出借粮草,不出半月,大靖全境便会爆发大规模饥荒与流民暴乱,边关失守、江山倾覆绝非空谈。一路上,愧疚与庆幸反复缠绕在心头,令他连日寝食难安。
踏入皇城城门的当日,萧彻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处置祸乱朝纲的林媚儿。一纸圣旨送入冷宫,昔日盛宠在身的贵妃被贬为庶人,其背后倚仗的外戚宗族尽数被官府查封,多年依靠倒卖官粮、收受贿赂攒下的金银珠宝全部查抄入库,填补早已亏空见底的国库。紧接着,当年依附媚妃、构陷苏晚、在朝堂暗中使绊的一众官员接连被立案查办,贪墨渎职者革职流放,朝堂历经一场大清洗之后,风气日渐清正。
与此同时,遵照苏晚定下的协约,听潮阁大批粮船顺着南北运河昼夜不停驶进大靖地界,水陆两路数以万石的粮草分批送往南境边关。被困数月、日日食不果腹的边关将士终于得以饱餐,低迷溃散的军心迅速聚拢,将士士气大涨,不出一月便接连收复失地,叛军节节溃败,困扰大靖数月的边境祸乱顺利平定。大胜捷报送入皇宫,满朝文武齐聚大殿恭贺,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此番大靖得以保全,全赖听潮阁主苏晚出手相助。
朝堂诸事步入正轨之后,萧彻恪守当初在听潮山许下的诺言,六宫彻底空置,后宫再无一名妃嫔姬妾。偌大富丽的皇宫少了往日莺莺燕燕,处处显得空旷冷清。每逢处理完政务空闲下来,萧彻总爱独自去往重新修缮完毕的坤宁宫。宫内一物一景全都依照苏晚年少时的喜好复原,案头摆着她惯用的青瓷茶具,窗边花圃栽种着她昔日亲手培育的花草,陈设照旧,却再也没有那个曾经守在此处、等候他归来的女子。
贴身伺候多年的老太监瞧着帝王常年独守空殿、郁郁寡欢,于心不忍,寻了个清闲时机低声劝谏。
太监“陛下,心中若是惦念阁主,不妨择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再度去往听潮山登门拜访。”
萧彻指尖摩挲怀中那枚带着裂痕的旧玉坠,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怅然。
萧彻“从前是我伤她至深,如今她坐拥听潮万里基业,日子自在无忧,我不该频频登门叨扰,打乱她安稳的生活,远远安好,便是最好。”
千里之外的听潮山,时序缓缓入冬,山间寒风渐起。苏晚坐在暖阁之内,连日审阅全国各地分阁送来的商行账册,各类货单、赋税条目堆满桌案。侍女捧着从京城传回的密报缓步入内,躬身回话。
侍女“阁主,大靖内乱尽数平定,边关大获全胜,陛下肃清朝堂奸佞,后宫至今空置,不曾纳娶新后”。
苏晚翻记账本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皇城所在的远方,重山连绵,云雾缥缈。年少时变卖全部嫁妆、倾尽身家资助落魄的萧彻起兵打拼,大雪寒夜里捧着热汤等候他归来的零碎往事倏然涌上心头,曾经刻骨铭心的欢喜与被废出宫的刺骨委屈交织缠绕,几经沉淀,最终尽数归于淡然平静。
苏晚收敛心绪,淡淡开口吩咐。
苏晚“传令全阁各处商号,依照协约准时收取大靖商税,恪守通商约定即可,大靖朝野琐事,不必插手过问。”
侍女领命躬身退去,窗外冷风卷起细碎落叶飘落在窗沿。偌大暖阁只剩苏晚一人静坐,她坐拥四海商路、数万属下,衣食无忧权势在握,早已挣脱深宫桎梏,只是每至夜深人静偶然入梦,还是会忆起当年清贫相伴、一无所有却满心热忱的旧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