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还是老样子。
街还是那条街,店还是那些店,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日用百货的,都还是那几张熟面孔。沈昭骑着电动车从街上穿过,有几个老头老太太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这是谁家孩子”的打量。
他在街口找到了那家纸扎店。
门脸确实不大,门口挂着一串纸元宝,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店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纸扎品——纸房子、纸车子、纸手机、纸电视,还有纸做的iPhone,最新款的,连充电线都配齐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见沈昭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买什么?”
“买纸钱。”沈昭说,“要老式的,黄草纸,压铜钱印的那种。”
老板放下手机,打量了他一眼:“老式的?现在很少有人买老式的了,都买这种——”他指了指旁边一摞印刷精美的纸钱,“天地银行,一万一张,烧起来方便。”
“我爷爷喜欢老式的。”
老板愣了一下:“你爷爷是?”
“沈怀远。百草堂的。”
老板的表情变了。他站起来,上下看了看沈昭:“你是怀远叔的孙子?”
“对。”
“哎哟,怀远叔走了有三个月了吧?百日是不是快到了?”
“就是今天。”
老板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怀远叔在的时候,老来我这儿坐,跟我聊天。他也买老式的,说这种印刷的不好看,跟假钞似的。你等着,我给你找找。”
他钻进后面的库房,翻腾了半天,抱出一捆黄草纸。纸挺粗糙的,上面压着一个个铜钱的印子,看着确实古旧。
“就这些了,好几年没人买,我都快忘了放哪儿了。”老板把纸钱放到柜台上,“怀远叔是个好人,给我看过好几次病,都不收钱。这些你拿着,不要钱。”
沈昭愣了一下:“那怎么行——”
“行,怎么不行?”老板摆摆手,“怀远叔对我有恩,这点纸钱算什么?你拿回去烧给他,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昭看着那捆纸钱,又看了看老板,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热。
“那……谢谢您。”他说。
“客气什么。对了,你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害怕不害怕?”
沈昭想起蹲在枣树底下的裴雪卿,忍不住笑了一下:“不害怕。”
“不害怕就好。那房子有些年头了,但你爷爷在的时候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过来找我,我姓周,街坊都叫我老周。”
“好的,周叔。”
沈昭抱着纸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叔,您跟我爷爷很熟吗?”
老周点点头:“熟。你爷爷那人,跟谁都能聊。我这儿平时没什么人,他就过来坐坐,跟我说说话。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嫌闷。”
但他忽然觉得,爷爷可能真的很孤单。
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房子,奶奶走的早,孙子也在城里,街坊邻居都有各自的日子要过。他能跟谁说话呢?
沈昭抱着纸钱,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阳光很晒,晒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
他想起爷爷最后一次送他走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城里回来,待了三天又要走。爷爷送他到车站,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就是默默地走。到了车站,他把行李箱递给他,说“路上小心”,然后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上车。
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爷爷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人群里。
那时候他以为,反正还会再回来。
但下一次回来,就是爷爷躺在棺材里,之后就再也不会送他了。
沈昭吸了吸鼻子,骑上电动车,往回开。
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眼睛发酸。
回到百草堂的时候,快中午了。
沈昭把电动车停好,抱着纸钱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他下意识往枣树底下看了一眼——
没人。
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树荫里空荡荡的,只有斑驳的光影。
“裴雪卿?”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把纸钱放到堂屋,又回到院子里,四处看。枣树后面,没有。墙角,没有。地窖口,也没有。
“裴雪卿?”
还是没人应。
沈昭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枣树后面,没有。墙角那堆杂草里,没有。地窖口盖着木板,他掀开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冲着里面喊了一声:“裴雪卿?”回音闷闷的,没人应。
沈昭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四下打量。阳光白花花的,晒得他脑门冒汗。那棵枣树安静地站在那儿,叶子一动不动,像是被太阳晒蔫了。
他忽然想起裴雪卿之前蹲在树荫里的样子。
缩成一团,跟只受惊的猫似的。
“怕太阳就直说嘛……还在那装。”他嘟囔了一句。
堂屋里也找了。药柜后面,没有。太师椅周围,没有。连楼梯底下那个堆杂物的角落都看了——就几个落灰的坛子,一只死掉的蜘蛛,干巴巴地蜷在角落里。
“这鬼……”沈昭站在堂屋中间,挠头。
他有点懵。
这鬼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了在树荫里蹲着吗?不是说喜欢树吗?
他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以前爷爷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有爷爷顶着。爷爷走了,他以为就剩自己一个人了,结果冒出个裴雪卿,整天飘来飘去,跟他抬杠,跟他耍贫,让他去买纸钱还特意嘱咐“早点回来”。
结果他回来了,这鬼不见了。
沈昭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跟一个鬼,认识才两天,连话都说不了,全靠手机打字。这鬼一百多岁了,什么没见过?人家就是随口一说“早点回来”,他就当真了?人家也许就是客气客气。
他蹲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明晃晃的阳光,忽然不知道该干嘛了。
纸钱买了,中午了,太阳正毒。按理说他应该先吃口东西,然后等太阳落山了去给爷爷烧纸。但他就是不想动,蹲在那儿,跟刚才裴雪卿蹲树坑里似的。
“傻不傻。”他骂了自己一句。
正骂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弹出一条消息:
裴雪卿你蹲那儿干嘛呢?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蹭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堂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你在哪儿?”
裴雪卿你先说你蹲那儿干嘛呢
“我找你呢!”
裴雪卿找我你蹲门槛上?门槛上凉快?
沈昭被噎了一下。他发现这鬼说话总是这样,你永远吵不赢。
“你到底在哪儿?”
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弹出一条消息:
裴雪卿你抬头
沈昭抬起头。
房梁上,裴雪卿正趴在那儿。
没错,趴着。两只胳膊搭在横梁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跟条晾着的咸鱼似的,从上面往下看他。那枚铜铃垂下来,在光线里晃了晃。
沈昭:“……”
“你爬那么高干嘛?”他仰着脖子打字。
裴雪卿乘凉
“房梁上凉快?”
裴雪卿热空气上升,冷空气下降,房梁上离屋顶近,按理说更热
裴雪卿但我不是怕热,我是……
他顿了顿——完了,说着说着把自己绕进去了。
“是什么?”
裴雪卿没什么,就是想趴会儿
沈昭仰着头看他。房梁离地面有三米多,上面光线暗,看不清裴雪卿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那件长衫垂下来,在空气里轻轻晃悠,跟块挂着的旧布似的。
“你下来。”沈昭说。
裴雪卿不下
“下来!”
裴雪卿你上来
“我上不去!”
裴雪卿那你就蹲着,我趴着,咱俩各待各的
沈昭被这逻辑气笑了。他站在堂屋中间,仰着脖子跟房梁上的鬼对视,谁都不肯先动。
蝉还在外面拼命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道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