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裴雪卿从太师椅上飘起来。他飘到窗边,看着东边的天色一点点变白。
鸡叫了三遍。
他转身,穿过药柜,穿过墙壁,飘进了后院。
这是他的习惯。那天他跟沈昭说自己喜欢晒太阳其实是假的。白天阳气重,他虽然不怕,但他不喜欢那种被太阳烤着的感觉——晒久了,魂体会变淡,得像充电一样缓好几天才能缓回来。所以白天他一般都待在后院那棵枣树的树荫里,或者钻进地窖,或者藏在堂屋的角落里。
反正这房子他闭着眼都能飘,哪儿的阴气重,哪儿的阳光晒不着,他一清二楚。
一百多年了,这点生存智慧还是有的
沈昭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白线。
他摸过手机一看——十点二十三。
“卧槽。”
他蹭地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懵。昨天折腾一天太累,居然睡到这个时候。爷爷的百日,他本来打算早点起来,去镇上买纸钱,回来收拾收拾院子,结果一睁眼都快中午了。
他匆忙套上衣服,踩着拖鞋噼里啪啦地下楼。
堂屋里空荡荡的,阳光照在药柜上,那些小抽屉的铜拉手亮晶晶的。太师椅上没人——不对,没鬼。裴雪卿不知道去哪儿了。
沈昭站在堂屋中间,左右看看:“裴雪卿?”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裴雪卿?”
还是没人应。
沈昭挠了挠头,在堂屋里转了一圈。
没回应。
他走到院子里,阳光晃得他眯起眼。枣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地上落了一地碎影。墙角那堆杂草确实快半人高了,有几棵都开花了,白白的一小朵一小朵,看着还挺无辜。
他又转了一圈。
还是没回应。
“奇怪……”他嘟囔着,正打算回屋,余光忽然扫到枣树底下——树荫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走近两步,仔细一看。
裴雪卿蹲在树荫里。
没错,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跟只受惊的猫似的。那枚铜铃垂下来,在他脸上轻微晃悠。他眼睛闭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沈昭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裴雪卿这样。之前见的几次,这鬼不是站着就是飘着,腰板挺直,一副“我在这儿一百多年了什么都见过”的老神在在。现在这么一蹲,忽然显得……小了。
不是个子小,是那种姿态,像把自己缩起来了。
沈昭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叫他。
正犹豫着,裴雪卿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茫然,还有一点“你怎么在这儿”的意外。然后他慢慢站起来,长衫的下摆垂下去,又变回那个腰板挺直的鬼。
他掏出手机,打字:
裴雪卿你怎么下来了?
沈昭看着他,没回答,反问:“你蹲这儿干嘛呢?”
裴雪卿乘凉
“乘凉?”
裴雪卿对
裴雪卿白天太阳晒,这儿凉快
沈昭抬头看了看枣树,又看了看他。
裴雪卿站在树荫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不对,是透过他,落在地上。那些光点在他身体的位置会暗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但又没完全挡住。
“你其实怕太阳吧?”沈昭问。
裴雪卿不怕
裴雪卿秒回。
沈昭站在枣树底下,低头看着裴雪卿从树荫里站起来。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晃成一片碎金。
“你不是说过喜欢晒太阳吗,这么大的太阳不去晒,蹲这儿干嘛?”沈昭抱着胳膊,一副“你接着编”的表情。
裴雪卿拍了拍长衫上不存在的灰——其实也就是个习惯动作,魂体能沾什么灰——然后慢悠悠举起手机:
裴雪卿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蹲树坑里?”
裴雪卿树坑?
裴雪卿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蹲的地方,又看了看沈昭,眼睛里写满了“你管这叫树坑”的疑惑,
裴雪卿这块是树荫。阴凉。懂不懂?
沈昭乐了:“行行行,树荫。那您思考出什么人生哲理来了?”
裴雪卿看着他,没急着打字。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沈昭脸上晃来晃去。这小孩刚睡醒,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左边一撮翘着,右边一撮支棱着,跟天线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缝着,带着点起床气,又带着点逮着机会抬杠的兴奋。
橙红色的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裴雪卿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好看的。
嗯,反正就挺顺眼的。像他当年在秦淮河边看那些画舫来来去去,不一定要听曲,就那么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他举起手机:
裴雪卿我在想,你睡觉是不是从来不关窗户?
沈昭愣了一下:“关窗户?大夏天关窗户干嘛?”
裴雪卿那你头发怎么睡成这样?
裴雪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沈昭,上面打着字
裴雪卿跟遭雷劈了似的
沈昭下意识摸了摸头。左边那撮毛确实翘得很有性格,他按了按,手一松,又弹回去了。
“……”他瞪了裴雪卿一眼,“你管我头发呢?我这是自然卷,天生丽质。”
裴雪卿天生丽质?
裴雪卿你管这个叫丽质?
沈昭凑过去看他手机屏幕,裴雪卿也不躲,就让他看。两个人离得很近——不对,应该说沈昭离裴雪卿很近。沈昭凑近看了看手机屏幕里倒映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跟只刚睡醒的鸡似的。
他往后撤了一步。
“你懂什么,这叫慵懒风。”他梗着脖子,“现在城里小姑娘就喜欢这样的,想睡个慵懒风还得专门去理发店烫,我这纯天然,省好几百。”
裴雪卿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闪了闪。他打字:
裴雪卿那你这慵懒风,能维持多久?
“什么意思?”
裴雪卿我是说,你总不能一直顶着这头出去给你爷爷烧纸吧?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猛然反应过来——对,今天要给爷爷烧纸,还得去镇上买纸钱。他这头发……
他下意识又摸了摸那撮毛。它还是很倔强地翘着,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我就是要这样”。
裴雪卿有梳子吗?
“应该有吧……我记得爷爷那屋有。”
裴雪卿那还不去?
沈昭站着没动,看着裴雪卿。
裴雪卿也看着他。
“你……”沈昭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还蹲在这?不进去?”
裴雪卿我就在这儿待着
“外面晒。”
裴雪卿我不怕晒
裴雪卿我说了我不怕晒
“那你刚才蹲树坑——树荫里干嘛?”
裴雪卿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字:
裴雪卿我喜欢树
沈昭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光影斑驳。裴雪卿站在树荫边缘,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光里的那半身子有点透明,能隐约看见背后的树干和叶子。
“行吧。”沈昭没再追问,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裴雪卿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真不进来?”
裴雪卿不进来
“随你便。”
裴雪卿点了点头。
沈昭进屋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就没了声音。
裴雪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退回到树荫深处,又蹲下了。
这回没抱膝盖,就蹲着,两只手垂在身前,跟只守门的石狮子似的——不对,石狮子是蹲门口,他蹲树底下。
阳光一点点移动,树荫也一点点移动。他就跟着树荫,一点一点挪。
像只追阴凉的猫。
沈昭在爷爷屋里找到一把木梳。老式的那种,齿有点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左边那撮毛总算服帖了一点,但还是有点翘,像在跟他抗议。
“行行行,你就这样吧。”他放弃跟头发较劲,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下楼。
堂屋里还是空荡荡的。
他走到院子里,往枣树底下一看——
裴雪卿还蹲在那儿。
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下巴搁胳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阳光比刚才更毒了,树荫缩了一圈,他就缩在树荫最深处,跟躲猫猫似的。
沈昭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嘿。”他喊了一声。
裴雪卿抬起头。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又带了点刚睡醒的茫然,看见是他,才慢慢清明起来。他又站起来,拍了拍长衫——还是那个习惯动作。
“你怎么又蹲下了?”沈昭走过去。
裴雪卿我喜欢蹲着
“你不是说你在思考人生吗?思考完了?”
裴雪卿人生太长,一次思考不完
裴雪卿得多次
沈昭被这回答噎了一下。他发现这鬼说话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还挑不出毛病。
“行行行,您慢慢思考。”他摆摆手,“我去镇上买纸钱,你去不去?”
裴雪卿看着他,没打字。
“去不去?”沈昭又问了一遍。
裴雪卿不去,外面太吵
“那……行吧。”他斟酌着说,“我快去快回。你有什么想让我带的吗?”
裴雪卿抬起头看他。
裴雪卿我让你带,你就能带回来?
“废话,又不是什么违禁品。你想要什么?烟?酒?还是什么好吃的?”
裴雪卿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沈昭面前,举起手机:
裴雪卿你帮我看看,镇上那家卖纸钱的老店还在不在。就是街口那家,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串纸元宝的
沈昭点点头:“行。还有吗?”
裴雪卿有的话,买点老式的纸钱。别买那些印着‘天地银行’‘冥通银行’的,你爷爷不喜欢。要那种黄草纸,上面压着铜钱印的,一张一张的
“黄草纸,铜钱印,记下了。”
裴雪卿还有……
裴雪卿顿了顿,又打字,
裴雪卿算了,没什么
“说啊,还有啥?”
裴雪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在动。
裴雪卿你早点回来
沈昭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怎么跟家里有人等他似的。
“知道了。”他说,“我骑电动车去,来回也就半个多小时。”
裴雪卿点了点头。
沈昭转身往车棚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裴雪卿还站在枣树底下,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那枚铜铃垂在脸旁边,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没发出声音。
沈昭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
像是在哪儿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